?幾分鐘後,白老七完短信,側頭打量我兩眼笑問:“餓不?”/p>
“還真有一點。”我摸了摸乾癟的肚子乾笑。/p>
“等着,我做飯去!”白老七脫下來身上的老款西服,裏面是條紅色的雞心領毛背心和一件方格的襯衫,這幅打扮跟我爸有一拼,說不上洋氣土氣,反正總感覺跟大城市的氛圍格格不入。/p>
走進小屋的廚房,我看到櫥櫃上整整齊齊的碼了一些青菜,窗戶外掛着兩條隨風擺動的豬肉,白老七仔仔細細的洗乾淨手,然後開始摘菜、切肉。/p>
我饒有興致的問道:“白哥,你還會做飯吶?”/p>
白老七的面色微微一沉,臉上肌肉抽搐兩下呢喃:“進去之前,我和我老婆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鎮子上開間家常菜館,她特別喜歡喫我燒的菜。”/p>
聽到他的話,我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麼接茬,努嘴“哦”了一聲。/p>
白老七刀工特別好,“鐺鐺鐺”幾下將一整塊肉切成了粗細均勻的肉絲後,沉聲問我:“你不在醫院好好養着,偷偷摸摸跑出來想幹嘛?”/p>
我半真半假的回答:“想家了,回來看看,順帶找點過年錢。”/p>
“弄這麼大一家店,你應該不缺錢纔對吧?”白老七愕然的看向我,沉寂幾秒鐘後,嘆口氣道:“不過沒啥不可能,老人們常說好過的日子難過的年,年關難過!”/p>
我認同的苦笑:“嗯,快過年了,啥事都像渡劫,你也看見了,我經營那麼大一家店,兄弟們照樣被人像狗似的欺負,沒轍啊。”/p>
“水渾鯰魚大,水清龍是王。”白老七字字如璣的冷笑:“也就是趕在這個好年景了,那幫家裏得勢的紈絝子弟一個賽一個的凶神惡煞,往前推三十年前,他們敢齜毛,早就被人打死了!”/p>
我倚靠在廚房的門框邊,試探性的輕聲詢問:“你呢白哥?接下來有什麼打算?”/p>
“先活下來。”白老七停頓一下,深呼吸一口氣道:“我差你人情,等我緩段時間,替你解決幾件棘手的事兒,就直接往西北城市走走,我記得我進去的時候,新聞聯播裏天天都在說什麼西部大開,現在估摸着應該也展起來了。”/p>
“其實現在去哪都一樣。”我舔了舔嘴皮道:“不信你回老家看看,絕對日新月異。”/p>
“不回去啦,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啦。”白老七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噁心的事情一般,煩躁的朝我擺擺手道:“你出去等着吧,我做飯時候不喜歡說話。”/p>
不待我繼續解釋什麼,白老七直接將我推了出去,“咣”的一下關上廚房門。/p>
重新走回小廳,我苦笑着坐在白老七的單人牀上,猛不丁看到他枕頭上端端正正的擺着一本磨破皮的《詩經》。/p>
記得在雞棚子的時候,白老七沒事兒就喜歡翻書,沒想到好不容易跑出來,他竟然把這玩意兒也給帶出來了,我隨手拿起,輕輕翻動兩頁,這才現他這本書居然是手抄的。/p>
手抄的字跡很娟秀,雖然談不上什麼大師風範,但讓人瞅着很爽眼,一看就曉得肯定出自女人之手,可能是被翻的次數太多了,幾頁紙都已經破了,被用透明膠帶粘合在一起,而且很多字已經模糊了。/p>
我重新翻回第一頁,輕輕唸叨上面的詩句:“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p>
就在這時候,白老七拽開廚房門朝我輕問:“王朗,你能喫辣不?我給你整盤迴鍋肉喫..”/p>
當看到我捧着他的《詩經》,白老七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個健步衝出來,瞪着眼珠子,像頭被激怒的猛虎一般厲喝:“你特麼給我放下!”/p>
“白哥,這是..”/p>
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他胳膊肘往前一抬,“嘭”的砸在我眼窩上,我喫痛的捂住眼眶,手裏的書隨之掉在地上,白老七慌忙撿起來,捧若珍寶一般吹了吹封皮上的灰塵,然後塞進自己懷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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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着不停流淚的眼睛,惱怒的直起腰咒罵:“操,你有病吧!”/p>
“咱倆怎麼樣都行,別碰我的書。”白老七抿着嘴脣,表情森冷的指向我訓斥:“這是第一次,我不跟你計較,再敢亂動我東西,我把你手剁掉!”/p>
看到他兇狠的模樣,我蠕動嘴角小聲呢喃:“不就一本破書嘛。”/p>
白老七深呼吸兩口,轉身走進廚房:“我不想跟你解釋,茶幾底下有煙,門口的鞋架子有酒,洗洗手準備喫飯吧。”/p>
幾分鐘後,幾盤冒着熱氣的家常菜擺上茶幾,我按着生疼的眼眶恨恨的嘟囔:“白老七,你真是個狗臉,就咱倆的關係,有啥事你好好跟我說就完了,至於動手不?”/p>
“其他東西都好商量,唯獨採薇留下的東西誰也不能碰。”白老七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往兩個一次性口杯裏分別倒上半杯酒,然後舉杯朝我微笑:“來,爲了慶祝我劫後餘生的第一餐,我敬你。”/p>
瞅着他嘴角洋溢的笑容,我大喘一口氣低喝:“狗臉!”/p>
沒認識白老七之前,我以爲“翻臉比翻書還快”,只是一個形容詞,認識他以後,我才現這句話絕對是個動詞,這傢伙喜怒無常的頻率比小孩拉稀還隨意,前一秒可能還在和風日暖的衝你笑,後一秒馬上就能疾風暴雨的掄胳膊開削。/p>
半杯酒下肚,白老七的面頰驟然泛紅,長吁一口氣道:“王朗啊,實話實說我感激你,這輩子都感激你,如果沒有你幫忙,我這輩子在前幾天可能已經走完了。”/p>
我眯着眼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撇嘴:“切,感激我?所以你懟我個黑眼窩唄。”/p>
白老七再次舉杯牛飲一大口後,從懷裏掏出那本《詩經》,梭着嘴角感慨:“這本書是我老婆唯一留給我的東西,除了這幾頁紙以外,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她存在過的痕跡了。”/p>
我楞了幾秒鐘後,輕聲問他:“嫂子叫採薇嗎?”/p>
“嗯。”白老七抓起酒瓶,再次給自己續上半杯酒,昂頭一口悶進嘴裏,重新將書塞進懷裏,露出一抹很難形容的沮喪表情出聲:“她沒文化,總共就唸了幾天小學,這些字全是她照着書上一筆一劃寫下來的,當時我們說好了,等將來有錢,我就送她去自費念大學,結果..”/p>
話說到一半,白老七的眼眶驟然紅了。/p>
注視着這個複雜到極點的傢伙,我遲疑一會兒後,抻手輕拍他的後背安慰:“白哥,過去的事兒別想了,嫂子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難受,既然好不容易活一場,那咱就痛痛快快的走完餘生。”/p>
誠然,白老七絕對不算什麼好人,甚至於可以說是個罪大惡極的悍匪,他能夠爲了一己私慾不顧旁人的死活,也可以爲了報仇屠戮一整棟樓,但歸根結底他心裏也有自己在乎的東西。/p>
這種人既是惡魔又是天使,陌生人眼中的魔鬼,親人心中的神靈。/p>
“嗯,喝酒喝酒。”白老七拿手背輕抹一下面頰,擠出笑容道:“兄弟,喫飽喝足咱倆明天一塊出去溜達溜達,你想撈錢,毫無目的的瞎逛肯定不好使,我帶你去個地方。”/p>
我好奇的問:“怎麼?你現啥了?”/p>
白老七點點腦袋道:“嗯,前陣子我遇上個身上有血腥味的小孩,跟蹤他了一天,現家造槍的小作坊,咱們可以從那個作坊想點財的門道。”/p>
“血腥味是啥意思?”我不解的問。/p>
“怎麼跟你形容呢..”白老七仰着腦袋思索幾秒道:“身上但凡有命案的人對血味都特別敏感,說的玄乎點就是殺過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帶着點殺氣,這種東西,平常人感覺不出來,只有我們這種同類能覺察,說太深奧你也不懂,這玩意兒需要自己慢慢品,喝酒吧。”/p>
酒過三巡,我倆都稍稍有些醉意。/p>
我躺在沙上嘀咕:“白哥,你說人生是什麼?”/p>
“人生?呵呵..”白老七倚在單人牀邊,手捧着那本《詩經》,兩眼無神的望着天花板喃喃:“我們在自己的哭聲中來到這個世界,在別人的哭聲中離開這個世界,中間的過程就特麼叫人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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