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其實不如他的四哥那般對張華軒放心雖然說張華應對合乎情理堅辭安徽佈政使也不希圖巡撫或是總督的位置如此自斷羽翼看起來是沒有野心比之湖南與湖北、雲貴等地的那些漢人團練還要讓人放心。【無彈窗小說網】
只是反常即妖奕欣自己也就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心高氣傲把誰都不放在眼裏的年紀。將心比心自然不相信張華軒與他年紀相當卻是一星半點兒的野心也沒有?
只是他雖然是領班軍機大權卻操在咸豐手裏況且張華軒確實是小心謹慎奕欣也抓不着他的錯處文祥受他的囑託一直與張華軒書信往來兩邊聯絡不斷對奕欣的私心而言反而是盼着張華軒野心大上一些這樣他才能把這個年輕幹練的漢員抓在手心。
在北京與淮北的幾次奏摺與上諭往來之後咸豐四年的秋天很快來到淮北的氣候與出產相對於蘇北要差上一些捻子大舉起事也是因爲去年的災荒讓很多人過不下去張華軒的賞賜敲定下來他力辭安徽佈政使後顯然不必再留在北太平軍的西徵主力在秋天時已經放馬南下現在喫緊的是湖北與湖南、江西等地廬州城裏留下了兩萬多精銳與安徽的清軍成對峙的姿態太平軍無力北上清軍一時半會也奈何不了廬州這樣一來安慶與廬州兩處重地就全部在太平軍的掌握之中安徽地局勢顯然不是一時會兒能扭轉過來的。到了十月中旬時張華軒自舒城出沿途收攏淮軍然後由懷遠、蒙城一地武裝遊行震懾已經偃旗息鼓進入分散狀態不再攻州掠府的捻子們。
由淮入泗再由泗州返回淮安淮軍這一次出徵耗費了數十萬兩白銀的軍費。在安徽各地平亂做戰接近四個月的時間盛夏出兵深秋返回沿途一路的鬱郁青色已經換過了落葉滿地。進入蘇北境後因爲未遭兵火一路上只見滿地的稻草鋪陳三三兩兩的農人正在田間忙活。稻子已經收穫完畢現在播種的卻是小麥。
經歷了北地戰亂景像看到眼前情形卻不得不教沈葆大感慨。他與張華軒一起並騎而行滿眼看過去盡是蕭瑟沈葆卻是沒有什麼悲秋之感。手中馬鞭一指。向着張華軒笑道:“看看。玄著兄看看這樣的景象。纔是太平盛世的模樣兒!”
張華軒卻沒有他這麼興頭瞄一眼在夾堤兩邊勞作的農人張華軒搖頭笑道:“看什麼看?十口之家六十老人還在勞作七八稚齡女童也需幫忙還有四五壯勞力自己有田三五畝還要佃上五六畝辛苦一秋一冬一春來年夏天每畝收六百斤左右地麥子交皇糧是多少交田主是多少自己喫用多少?換鹽換布這都是必須的一家子沒病沒災勉強能過活要是有個水災旱澇或是有個頭疼腦熱家破人亡還是有的!就這還是我沒有加農田釐金江南大營在蘇州松江一石米加到四十文的釐金老百姓飯都要喫不上了能不跟着長毛造反嗎?”
這一席話雖然是經濟之道不過也合儒家惜農愛農地傳統一番話說完沈葆也是沉默不語半天過後才吶吶道:“這有什麼法兒呢……蘇北和江南還算好的要是雲貴陝甘怕是連這樣的日子也過不得國朝永不加賦已經算是千年之下沒有的恩典了。”
“嘿!”
張華軒冷笑一聲向着沈葆道:“國朝永不加賦當然也是永不減賦況且正賦之外攤派無數黃榜之外有白榜自秦漢以下歷朝不能免國朝也不例外。”
沈葆倒被他說起了興頭來兩人相處久了他知道張華軒從不喜做驚人無用之語只要有話必定就是有地放矢絕不是那種空言國事一無所陳的腐儒書生。
當下笑問道:“玄著既然有如此說法想必是感而請有以教我。”
他到是不怕折面子堂堂翰林學士就這麼往張華軒一拱手在馬上一躬身然後笑道:“請不要藏私請說!”
張華軒噗嗤一笑看着沈葆滿臉求教之色一時半會卻是說不出話來。
他如何與沈葆解釋資本的原始積累如何談及工業化地初始又如何解釋工商與農業之間地關係又如何能製作出雜交稻種來解決千百萬農民地喫飯問題?
在雜交糧種出現之前中國要解決農民的富裕
只能是一廂情願就算是工業化能使城市富庶能使甚至零農業稅糧食卻是要一粒一粒收上來地沒有雜交糧種在清季想讓農民富裕起來確實是癡人說夢絕無可能。
而工業化讓農民流入城市進而獲得財富的同時農民還是農民嗎?這個問題張華軒自認絕無辦法解決將來兩淮進入淮工業化的軌跡時糧食問題卻只能靠外來僱工或是外購來解決這一條也是他在一年前就考慮好了。
只是這一點卻無論如何沒有辦法向沈葆解釋清楚無論如何不是同時代的人再怎麼傑出也不可能一下子理解過他理解能力百年的思維方式。
他悶頭想了半天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如何措辭是好看着沈葆熱切的眼神張華軒只得苦笑道:“知難行易啊玄著兄如何着手我已經有了成算讓我一下子向兄長解釋清楚卻是太過困難不知道如何措辭是好。”
沈葆略覺失望卻也知道張華軒所說是實當下只得笑道:“那便看玄著如何行事吧等我到了江南道後也會建議當道大佬有樣學樣便是。”
他一個江南道的監察御史自然不能久留在淮軍幕府之中這一點沈清楚張華軒更是明白。沈畢竟不同那些普通的官員或是在家賦閒的士紳一經幕府任用加官保舉就能讓幕客們欣喜異常他是翰林外放朝廷是要予以重任張華軒的淮軍看來短期內不會有什麼大仗去打算上保舉這一塊也是絕不合算上次順義集一戰沈葆已經被加了知府銜如今再去上任以他的名氣與能力幾年內沒準就能做到司道留在張華軒軍中確實是有些屈才。
只是他的任用張華軒已經在心裏有了定論。這一次行軍做戰他已經看出來沈葆沒有軍事才幹不過眼光敏銳敢於任事也不辭勞苦而且行事時沒有顧忌雷厲風行又頗能接受新的泰西思想與做事方式這樣的人確實算是難得的人纔不留下他張華軒豈不太過憨傻?
倒不是張華軒有什麼蒐羅歷史名人的癬好實在是這個時代文盲太多淮軍已經在一年前掃盲可是能認得三百個字以上的人仍然是寥寥無已繁體字難記難寫讀書在當時是一個很耗費資產的投資一般的農人百姓喫飽肚子就屬不易有點餘錢也會讓子弟去做學徒將來出師後便能養家餬口讀書投資週期長成本大風險高萬一考不中舉人進士所有的前期準備就是打了水飄所以願意橫心咬牙走這一條路的太少。
以淮安府來算徐溜鎮有五六萬人其中文盲佔了九成以上讀書識字的人中有的專門讀幾本周易算書之類裝神弄鬼騙錢有人是爲了做狀師或是朝奉掌櫃認得幾個字會記賬便可只有少數人通讀之後應試去考科舉這一類人中做律詩做八股還成問他世界大勢則茫然無知問其天文地理則一竅不通問其歷史掌故清季的讀書人不知道唐太宗是誰的比比皆是……
就是這樣一些人還是當時的人纔是國家的元氣要好生做養這些人有的讀書有成考中了舉人進士到北京或是地方爲官有的人成天鑽研官場學問打定主意要少做事少說話一靜不如一動講究的是養稱體居移氣熬白了頭熬白了頂子這樣的人與朽木無異而偏是這種人最反對國家有任何形勢上的變革也以這一類人勢力最大最爲腐朽。
也有一類確實天生聰明讀書之後見識廣博開始開眼看世界魏源與林則徐當是清朝第一批傾向於開放國門的一批漢人士大夫而沈與李鴻章之流卻又緊隨其後。
他們能夠出類拔萃確實是家學淵博然後自己又不因循守舊所以纔在後世留有大名張華軒一心收羅招致確實是因爲當時人才太過難得實在是百中無一而是萬中選一的原故。
當下聽得沈葆有去意之後張華軒卻是並不着急而是嘿嘿一樂向着沈葆笑道:“且不必急等咱們到了淮安府後我有事要與振嶽兄商量到了那會子振嶽兄是要到江南上任或是與朝廷解釋就此留在淮安幫我做事任憑振嶽兄一言而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