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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斷腸文章,寫在三月春雨路。 第二章 魂兮,歸兮

【書名: 妖亦非妖 第一卷 斷腸文章,寫在三月春雨路。 第二章 魂兮,歸兮 作者:北城傾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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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疑惑的歪了歪小腦袋,道:“爲何端午不能出門?”

艄公搖搖頭,反問道:“小姑娘,你知道蛇最怕什麼?”

四海點點頭,道:“雄黃。”眼睛猛的一亮,“那姑娘……是蛇妖?”

艄公道:“是啊,蛇妖。蛇到了端午本就狂燥,那日書生帶着那姑娘爲這還在肚子裏的孩子挑選將來作衣服的布料,恰巧一小販不慎打翻的一罐雄黃酒盡數潑在了那姑娘身上,那姑娘身懷六甲,再加上時至端午妖力甚微,竟當街現出原形來,只見一條身長七八尺的青色大蟒蛇在地上掙扎蠕動,嚇得一街百姓四處逃竄。書生見自己平日裏嬌俏可人的妻子眨眼間變做醜陋的蛇怪,駭得面如土色,整個人彷彿置噩夢之中。又見那妖蛇掙扎匍匐着向自己游來,當即大叫一聲:‘妖怪,別過來!’那妖蛇聞言竟真的停止遊動,在原地呆怔不動。”

四海眼神更疑惑了,道:“她爲何不動,不趁機逃走?那書生會使定身法,把她定住了?”

艄公搖頭,道:“不是,那蛇雖是魔物,但她卻是真心與那書生相戀,如今聽聞書生這話,豈不傷心?”

四海還是不懂,道:“爲何傷心?難道書生說錯了話,那姑娘竟不是妖怪麼?”

艄公仍是搖頭,道:“也不是,你年紀還小,不懂。等你大了自會明白。”

四海撇了撇嘴,心裏不服氣,卻也不再做聲。

艄公繼續道:“那些個膽子大些的百姓,見妖蛇不再動彈,就都一擁而上,將那蛇拿下了。關在籠子裏,等晚上用火刑燒死它。”

四海禁不住“哎喲”一聲,怪叫道:“可不得了了,那書生不來救麼?”

艄公苦笑道:“對方是妖,如何救得?”

四海瞪眼道:“如何救不得?難道他想眼看着那姑娘被燒死?自己的孩子也被燒死?”

艄公沉默了半晌,搖頭道:“妖就是妖,就算救了回來,也還是妖怪。”

四海“切”了一聲,道:“那後來呢?”

艄公道:“後來,百姓戰戰兢兢的架起了火架,要燒死那蛇怪,並決定由那書生動手點火,以此洗脫他迎娶妖孽的罪孽。”

四海聽到這裏,惡狠狠的“呸”了一聲。

艄公道:“那書生別無他法,只得照做。那時被綁在木架上的蛇妖已變回姑孃的模樣。她見書生拿着火把走近,慘然一笑,道:‘你真要燒死我?’那書生反問,道:‘你……果真是妖怪?’蛇妖不語,頭低了下去。書生道:‘若你真是妖怪,那……我便容你不得。’蛇妖低低的笑了起來,道:‘你不是說喜歡我麼?這就是你的喜歡?’書生手一抖,臉色白的可怕,脣也抿的緊緊的。蛇妖又輕聲道:‘我們的孩子……你也不要了?’書生聲音顫抖,道:‘我們的……孩子?’蛇妖抬起頭,道:‘這樣吧,你可以殺了我,但我們的孩子……你要保他周全……’書生道:‘我們的孩子……’蛇妖望着他,笑顏如花道:‘記住,要保我們的孩子周全……’蛇妖說完突然發力掙脫了縛着她的繩索,尖利的指甲一下子撕開了自己的肚子,一個血淋淋的孩子就這麼被她提了出來,擲給那書生。”

四海瞪圓了眼睛,想象着當時的場景,臉上的神情有點恐懼,問:“後來呢?”

艄公道:“後來,那蛇妖就死了,書生趁亂帶走了孩子,從此沒了消息。”

四海小臉有點黯然,道:“死了?”

艄公想了想,道:“大概是死了吧。”

“恩?”

艄公笑道:“書生抱着妖怪生的孩子,百姓豈能放他走脫?當時,蛇妖拼着最後一絲妖力引來大火,掩護書生逃走,火光肆虐,蛇妖已毫無自保能力,焉能不死在烈火之中?”

四海“哼”了一聲,道:“那書生真沒良心。”

艄公笑望着她氣哼哼的小臉,搖頭道:“他若真沒良心,怎會帶走那孩子?”

四海不已爲然,道:“他若有良心,怎的不去救那孩子的母親?”

艄公搖搖頭,長嘆一聲,不再與她爭辯。

不多時,船已靠岸。但見岸上著煙籠霧,濛濛落絮。

猶寒落雨慕春天,小小桃花三兩處,得人憐。

四海拿出行李中的一把紙傘,撐開來,上面幾個清秀的字:斜風細雨不須歸。

字跡在雨中顯得有點朦朧不清,不大真實。

向船家道了謝,四海背好行囊跳下扁舟。

西湖景緻極美,乍寒涼風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裏偷春暮。

紅欲斷,杏開素面,一任杏花作雪飛,*滿江南。

四海甩着手一路向前,輕轉着手中紙傘,雨水像箭一樣直射出去。

杭州的市集本是極熱鬧的,但一遇到這陰雨天氣,也少不了冷清。

踩着青石板路一路向前,待走到一家賣字畫的店面時,略猶豫了一下,才踏了進去,張了張口道:“請問……”

掌櫃的是一個病骨支離的老叟,一面聲嘶力竭的咳嗽,一面用袖口撣着架上擱了一層的卷軸。聽到叫聲回過頭來,看了看四海的小臉,道:“你是……四海?”

四海點了點頭,那老叟看着四海,用衣袖拭了下眼角,將四海拉進了屋內,道:“你長得與你娘當年……來了就好,進來吧。”

四海收了傘跟老叟進屋,來回打量着店內,只見一面牆壁放着畫架,其餘的牆面上都掛着繪好的畫作,畫上畫着梅蘭竹菊,遠山近水,小橋蘭亭等等,有的筆法渾厚氣勢恢弘,有的清新淡雅飄逸出塵,有的歡快喜慶顏色鮮麗,有的悽清慘淡道不盡的惆悵,皆是極佳的畫作。但若相比如“畫仙”之流,卻仍是差了相當大的距離。

老叟將四海安置在屋內坐下,然後進內室端了茶果點心出來,坐在一旁看着四海喫。

四海喫了茶點,向那老叟道:“我……我收到了信……”

老叟點點頭,道:“信是我寫的,我問你,你可願學畫?”

四海怔了怔,當時在舟上信口胡說,沒想到這人還真是想收自己爲徒,道:“我,我……”

老叟拍拍她的肩道:“我明白了,你也莫怕,我與你爹爹是平生至交,定會安排你妥當……”說着不停的咳嗽起來。

四海見他咳的難受,忍不住幫他輕拍着。

老叟拍拍她的手,喘息道:“好孩子。”

門外輕雨,一路涼風相送。

伴着輕輕的扣門聲,四海回過頭,然後一愣。

老叟顫巍巍的從椅上站起,道:“陌……蘇公子,你來了?”

來人撣了撣白衫上的水珠,抬頭看了老叟一眼,默默點頭。

雖是全身俱溼,但仍是滿身的風華,占斷孤高,壓盡羣芳。

來人不是那個天山“畫仙”,還能有誰?

老叟點點頭,請他入座,向四海道:“你先到裏面歇着,我與蘇公子有話說。”

四海這才收回自己的視線,聽話的去了。

待四海走進內室,老叟又是一陣咳嗽,陌玉只靜靜的看着,不發一言。

老叟咳了一陣,喘道:“陌兒,我先時與你所說之事……”

陌玉別開眼睛,淡然道:“我爲何要收她爲徒?”

老叟突然握住陌玉的手,神情激動,顫聲道:“……那孩子的孃親,曾與我有救命之恩……我……”

陌玉皺了皺眉,將手從老叟手中抽出,道:“她與你有恩,與我何幹?”

老叟頹然垂下手,喃喃道:“是,是……與你無關,你……你仍在記恨我當年爲妖女所惑,拋下你們母子……”

陌玉淡然一笑,道:“怎麼會?你不是說了麼,那蛇精與爹爹你一清二白。”

老叟道:“是,黃姑娘那天仙一樣的人物,又怎會瞧的上我?我……你看我現在這副模樣……我……”

陌玉瞧着那老叟,不置可否的“哦”了一聲。

老叟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淡淡,心下知他心意已決,無從更改,只得嘆了口氣,道:“罷了,你既不答應,我也不勉強你,我……我再想辦法。”

陌玉便不再說話,站起身向外走去,老叟慌忙道:“不喫過飯再走?”

陌玉淡淡的應了聲“不了”,就要跨出門外。

老叟隨手抓起四海放在門邊的傘,塞進他手裏,道:“外面下雨,帶把傘吧。”

陌玉撐開傘,是一般市井上賣的普通紙傘,上面繪着遠山近水,旁邊卻寫着幾個稍嫌青澀的字:斜風細雨不須歸。

陌玉淡淡道:“這傘是那孩子的麼?”

老叟忙道:“是,是,是她方纔留下的。”

陌玉回過頭,打量着那老叟。

老叟不敢再言語,默默將頭扭向一邊。

陌玉微微一笑,打着傘跨出門去。只留下一句話,道:

“先讓她留在這裏,等你果真時日無多,我自會來接。”

門外,細雨依舊綿綿,深街小巷,柴門緊閉,聽盡空檐雨。

戀樹溼花飛不起,更跌落,杏花如雪。

四海在老叟專賣字畫的店裏住了下來。每日裏幫老叟打點生意。這樣平靜的生活了四年。期間,老叟的身體越來越差,幾乎到了臥牀不起的地步。店裏的生意也很差,沒有人買字畫,也沒有人拿繪好的畫來賣,後來四海乾脆關了店門,兩人僅僅靠着四海擺攤和賣燒餅的錢度日。

又是一年春來早。

杭州城內,飛絮漫天,飄逸若雪。

今日生意亦是慘淡,且纔剛賣了十多個餅,天上竟又淅淅瀝瀝的飄起雨絲來,四海無篷遮雨,只得低咒一聲,開始收拾東西回去。

走到半路,想起乾爹身體不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拐到肉鋪割了薄薄一溜豬肉,用麻繩拴着提了往回走,剛一扭頭,迎面卻撞上了一堵肉牆,撲鼻一股幽蘭香味。

四海“哎喲”一聲抬起頭來,怒道:“你走路不長眼?”

但見來人靜靜的看着她,白衣單薄,沾溼的發溫順的俯在白皙的額頭。

她愣了愣:“畫……蘇公子?”

陌玉點了點頭,道:“你是四海?”

四海笑着點頭。

陌玉又道:“你與我走罷,我帶你迴天山。”

四海歪了歪頭:“咦?”

陌玉摸了摸她的髮梢,解釋道:“你乾爹病故了,已將你託付與我。”

涼風不解溫柔意,

天上人間一樣寒。

四海大笑了起來,笑的很瘋,道:“我說蘇公子,開玩笑也是有個限度的,我早上出門時乾爹還好好的,怎地突然就病故?”

陌玉不說話,只是看着她笑。

四海又笑了一陣,笑出了眼淚,笑得手裏的肉掉在了地上都忘了撿,見陌玉面無表情的看着,她突然收住了笑,一言不發的扭頭就跑。

時至清明,杭州西湖畔邊,又添了一座新墳。

白色的紙花在細雨中飄了沒多久,就落在了地上的水窪裏,長幡打溼一片。

四海素縞裹身,跪在墳前,望着墳頭眼神空洞。

細雨依舊在飄。

陌玉站在一邊,爲她撐着傘,一言不發。

四海跪了一天****。

陌玉站了一天****。

待到第二天,陌玉開口道:“你乾爹後事已了,起來吧,隨我迴天山。”

四海過了半晌,目光古怪的回頭看了他一眼後,慢吞吞的站起來。由於跪了太久,腳下一個趔趄,陌玉趕緊上前扶住。

四海低着頭,奇怪的輕笑出聲。

陌玉低頭看了她一眼。

四海抬頭看着他,笑道:“你知道麼?我小時候有人給我算過命,說我命中帶煞,會剋死很多人。”

陌玉皺了皺眉,沒說話。

四海又笑道:“那人算的可真準,爹爹說我娘生我時難產死了,你看,我剛一出生就剋死了我娘,後來我爹也死了,我爹死的時候出現了個女人,她說她纔是我娘,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現在,連乾爹也死了……”

她說着抬起頭,看着陌玉,呵呵笑道:“師父……你說你要做我師父,師父,你怕不怕?說不定哪一天,你也被我剋死了。”

陌玉嘆了口氣,將她從地上攙起:“走罷。”

離開杭州的時候,雨勢漸大,陌玉撐着天青色的竹傘,將身後揹着小包裹的四海牽上船。

四海身着一身火紅的衫子,異常耀眼,但手肘處卻一連打了好幾個補丁。

陌玉怔了怔,隨即道:“待上了岸,給你做幾套新衣服。”

四海低低“哦”了一聲,就不再言語,默默的縮在船內一角抱住膝蓋。

水面霧氣厚重,混着雨水,天地變得蒼茫一片。

一葉歸舟,去去歸休。

西湖鏡平,聽風聽雨過清明。

陌玉見四海懨懨的,也就不再開口,只扭頭望着船外。

船仍未行出西湖。

“師父……”四海怯怯的聲音響起。

陌玉扭過頭去,見四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望着自己,便問:“怎麼了?”

四海道:“四年前我來杭州時,一個船家說這西湖邊上曾經住着妖怪,還愛上了一個書生。師父,是真的麼?”

陌玉望着湖面,淡淡的“恩”了一聲。

四海忙又問:“我聽那船家說,那姑娘長得好象畫兒裏的神仙,是真的麼?”

陌玉皺了皺眉,“哦”了一聲。

四海還不死心,上前搖着他的手臂道:“那師父,師父你見過那位美人麼?”

陌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也不知是因四海突然的靠近,還是因爲她對妖怪冠以“美人”的稱呼,沉聲道:“見過。”

四海猶未發覺對方的不快,驚喜道:“真的麼?她真那麼好看?師父你認識她嗎?跟她說過話麼?”

陌玉臉色一沉,道:“人與畜牲豈有話說?妖孽既是妖孽,就算長得再好看,也難掩其醜惡本性!”

四海撇撇嘴:“沒說過話就沒說過話唄,兇什麼啊?”嘟囔着爬回角落坐好。

船出了西湖後進入大江,又走了約莫兩日水路方纔靠岸,上了岸改乘馬車。

馬車顛簸,不比船上舒適,四海自上了車就喫不進東西,還吐了兩次。陌玉在車內墊了厚厚的棉被,將震動儘量減到最小。

坐了一日****的馬車,第二日上午,方纔到達了天山腳下。

天山高逾百丈,殘雪尚存。陌玉的住處便是處在這山頂之上的一棟雲霧繚繞中的飛閣。

閣前一片空地,青草如茵,再遠一點的地方長着幾處桃花,低低的壓在澄清的水面。

陌玉將四海領進閣內,快速收拾了一間房,讓她先睡會兒,喫飯時叫她。

四海在牀上躺了一會兒,卻怎麼都睡不着,就爬起來在閣內四處溜達。

這閣內統共分爲上下兩曾,共四間房。

上面是四海並藏畫室。下面是陌玉的居室和畫室。

四海走進藏畫室,挨個的欣賞他師父的畫作。可看了半天,除了覺的畫得挺好看,看着挺順眼,肯定值錢之外,再也瞧不出別的了。

四海摸摸頭,走出了藏畫室。

陌玉已經做好了飯菜,等在桌前。

四海看到他的時候愣了半晌,直到陌玉出聲呼喚纔回過神來,磨蹭到桌邊坐下,喃喃道:

“原來你也食這人間煙火。”

陌玉見她嘴皮動了動,卻沒聽清她說什麼,也不多問,幫她裝了一碗飯,道:“喫飯罷。”

四海伸手接過,扒了會兒飯,突然抬頭看着陌玉,問道:“師父,你是哪裏人氏?家住何處?怎麼認識我乾爹的?”

陌玉向來信奉“食不言,寢不語”。此時見四海在飯桌上吐沫星子亂飛的連聲發問,不由皺起了眉,乾脆的放下了碗筷,想了想道:“爲師是杭州人氏,幼時便……與你乾爹相識,怎麼想起問這個?”

四海“哦”了一聲,又問:“那師父年今幾何?可曾娶妻?”

陌玉臉色一愣,神情頗不自然,怪異的道:“爲師今年二十,尚未……尚未娶親。”

四海長長的“哦”了一聲,笑道:“我今年十四歲,師父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嘛!”說完,心情大好的重新喫飯。

陌玉搖搖頭,道:“方纔在山下給你買的那些衣服,爲師已放進你的房裏,等下你去衝個身,換件乾淨的。”

四海應了聲。

閣後的密林裏有一處溫泉,四海在陌玉的指引下抱着衣服找來,但見灌木掩映下一個十尺見方的泉眼蒸蒸的冒着熱氣。周圍一片芳草鮮美,夾雜生長着不知名的野花。

泉水溫溫的,四海慢吞吞的洗了,然後打開包裹拿出衣服換上,衣服是上好絲綢面料,顏色依然是鮮豔如火焰的紅色。四海收拾好,沿着來路回去。

閣裏,陌玉已在畫室鋪好畫紙,調好顏料,見四海進來,道:“四海,你過來。”

四海應聲而來。

陌玉將畫筆交到她手裏,道:“你且畫個物事來,我瞧瞧。”

四海握着畫筆猶豫了一下,爲難道:“師父,我……我不畫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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