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亭和梅香兩人快快洗漱完畢，就隨着人流去廚房喫飯，陳府到底有多大，她不知道，因爲目前爲止，她還只是在書房和婢院呆過。但是單看這些下等婢女僕役人數，她就可以想見它的面積。而且從書房到婢院兩點一線，都要走上半個時辰，難怪陳府和歐陽府是藤蘿鎮並稱的兩大世家。

而且蘇亭後來才知道，這個廚房其實只是專門供給他們，主子們的自有另一處廚房，就在這不遠處，但是那裏戒備森嚴，閒雜人等不可隨便入內，當然主子們喫完的飯菜，也是可以端過雜役這邊，算是額外的賞賜了。

今天開始有婢女和她打招呼，其實是和梅香說話，然後順便就問了她的去處，聽到是在書房當差，還是大管家的書房，個個都高看了她一籌。也不因爲她是個小女孩而看小她了。

蘇亭對於現在的狀況很是滿意，但是一想到五十天後的情形，她又覺得心裏面悽惶得很，自己沒有了優勢，那大管家雖然應承了自己會讓她留下來，但是說不定哪天就滿不在乎地扔開，畢竟自己是一個不能修煉的人，她已經聽說過了，不能修煉之人到了十歲，身體就會逐漸地衰弱，直到二十歲死去，他們難道會讓一個婢女養尊處優嗎？

生活不易啊！

蘇亭神色黯然地低下頭，看着噴香的白米飯，想到自己的誓言，心裏暗暗地下決心：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天無絕人之路，自己首先就放棄了，那麼還不如乾脆自殺了事。活着多好啊！能看見藍天白雲多好啊！現在比起在藤蘿村中的情形不是已經一個天上一個地上了嗎？自己要滿足，要努力！雖然她不知道努力的方向……

一個灼熱的眼神打量着她，蘇亭警覺地看過去，頓時身體僵硬。

廚房雖然很大，但是空間也有限，容不下如此多的僕役和婢女，所以這些僕役就自覺地蹲在外面。

現在那灼熱的視線就是來自於其中一個僕役，當然此人不用多說，就是孫浩了。

蘇亭匆匆看他一眼，就本能地急忙低下頭去，接着陡然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幹嘛要怕他！難道他還當現在是在小村裏面嗎？

蘇亭抬起頭，這下子鎮定下來，對着看她的眼睛挑釁地一瞪。那人一怔，似乎是不敢置信，然後看到蘇亭的眼神漸漸地冰冷，在這八歲女孩的視線之下，他覺得自己逐漸地心虛。急忙低頭，猛趴着碗裏的白飯。

蘇亭見到他低下頭去，哼一聲，總算揚眉吐氣了一回。雖然不是因爲自己本來的力量，有點狐假虎威的嫌疑，但是這也靠地是她的本事吧！

喫完飯後，梅香和她就回房去。同她們一起的還有幾個書房的女孩子，不過這幾個是在後面一楹中，有些是在藏書閣，她們這些書房書閣的婢女雖然同樣是婢女，但是識字，所以總是自覺高了廚房和浣衣院的姐妹一籌。當然她們的住房條件，月銀什麼的，確實是高過他人一點。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她們不自覺就走得近一點。

“亭兒，你認識字？”梅香問道，今天進去的時候，她似乎是看到蘇亭正在看書。

蘇亭點點頭，說道：“略略認識一點。”

“亭兒這麼小，就認識字啊，真是好厲害！”春兒眼中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哪裏，還好啦！”這麼友好的聲音，讓蘇亭覺得很舒服，有點不好意思地客套。

“我十歲的時候纔剛認識自己名字，亭兒是真的厲害！”冬雪羨慕的說道。

蘇亭臉頰微紅，說道：“哪裏，只是我父親見我不能修煉，所以教導起來就格外地……”

“你不能修煉！”不等說完，幾人喫驚地問道。

蘇亭見到他們的態度陡然轉變地有點奇怪，不過還是點點頭，大管家和宋婆子，還有新成都知道自己不能修煉，不過他們的反應好似沒有這麼大！

那幾個女孩子對望一眼，然後支支吾吾地說道：“我們還有事情，我們先走了！”

蘇亭呆呆地看着她們離去，不明所以，梅香看了她一眼，嘆口氣說道：“原來你不能修煉！”搖搖頭，喃喃念道：“怪不得宋婆婆要把你送到我這兒，我這人命硬，沒人敢和我一間房，原來是……”

蘇亭覺得又有一股寒氣從腳底慢慢地往上鑽去，一直到心裏，透心地涼！

半晌才艱難地開口，問道：“不能修煉的人會怎樣？”

“我們這裏，不能修煉的人就是被詛咒的人，是不詳的人，和我一樣命硬，不，甚至是比我還硬！”梅香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我想你也發現了，很少有人和我說話，今天算是因爲見到你，所以過來打打招呼……”

蘇亭咬咬脣，“可是，可是大管家都說過，陳府也有子弟不能修煉……”

“那你知道那子弟的下場嗎？”梅香冷笑道。

“怎麼？”蘇亭打了個寒戰。

“雖然沒有直接和那些村民一樣地燒死，但是也是終身被困，不得出陳府，被分在最偏僻的院落，二十歲時候死了三日才被人發現。”梅香的聲音冷冷的，蘇亭一陣接一陣地發抖。

這麼說五十天後，蘇亭不敢去想，五十天後自己沒有了價值，大管家會怎樣對待自己，就算不殺自己，他說讓自己在書房做事的，他會算數嗎？此時的她已經來不及去後悔自己剛纔地多嘴了。

夜晚睡不着，蘇亭翻來覆去，想想還是不甘心，聽聽梅香已經睡熟，悄悄下地，就着月光開始打起了太極拳。

一遍，沒用，兩遍，沒用，三遍……

也不知道多少遍過去，蘇亭癱倒在牀上，眼淚無聲地落下。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一聲雞啼，蘇亭急忙擦乾眼淚，往被窩裏面躲去。迷迷糊糊地過了一陣，就聽到梅香叫她起牀的聲音，梅香對她的態度仍舊和以前一樣，沒有一點地疏遠，卻反而更有點同病相憐的同情。

只是出了這間房門，蘇亭就馬上感受到了無盡的落差，看來大家都知道了她的事情了吧！

到她面前的人都繞着道地走，她咬着脣，裝過沒有感覺到。

到了書房，新成正等着她，如同昨日一般，她慢慢地研磨起來，心裏有點安靜不下來，深吸口氣，把那些雜念都一一排除在外，研墨是神聖的事情，她不能因爲外界的原因，而把它給敗壞了。

閉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氣，再次睜開眼睛，眼中就只有了那方硯臺和那根墨條，靜靜地慢慢地磨，看着閃着紫光的墨汁，心裏慢慢地平靜下來。面對逆境，毫不退縮，勇往直前，頹廢心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心裏平靜如常，她會爲自己爭取的！一定！

“《勸學》。”蘇亭清淡而堅定的聲音響起來，“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爲之而寒於水……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新成詫異地看看蘇亭，覺得今天的她似乎比昨天要多了一些什麼，想到這裏，又自嘲的搖搖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能有個什麼！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新成不由連聲叫好，寫完後，嘖嘖稱讚不已，看着依舊淡然而堅定的女孩子，想到她不能修煉，不由惋惜地嘆息聲，這一對父女……

“好了，我去回稟管家，你就在此地。”說完依舊離去。

蘇亭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四周看看無人，想到梅香要等到下午申時纔會來，還有兩個時辰，對着自己再次念道：“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書架和書桌之間還有空間，雖然很擠，蘇亭還是不懈地打起了太極拳。一個多時辰過去，蘇亭氣喘吁吁，在前世，她也打太極，但是打完後，那是神清氣爽，但是這身子卻不然，卻是越來越累。

蘇亭倒在地上，不斷地喘氣，擦擦汗，又要站起來繼續，一個踉蹌就倒在書桌邊上，躺在地上。蘇亭苦笑了下，拉出脖子的玉佩，摩挲着那副細小的《蘭亭序》，喃喃念道：“爺爺，爺爺，我會努力的！”

手指從第一個字緩緩劃過，慢慢地慢慢地直到最後一個字，閉上眼，把玉佩往手裏緊緊一攥，爺爺，你看着我，我會努力！

掙扎着就要站起身來繼續打太極，眼前銀光一閃，她就感覺到意識遠離。彷彿眼冒金星一般，王羲之的字體在空中漫天飛舞，然後開始圍繞着她旋轉，最後把她緊緊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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