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要我這個?”
她簡直有點不敢置信,他怎麼能要她那個呢?那可是她……她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都在她身上整一年了耶!她捂着脖子,緊盯着小二,好像時刻提防着他會撲過來搶一樣。
“得,您要是立馬給齊十八兩銀子給我,我就立馬抽我自個兒幾個嘴巴,再叫你幾聲大爺,當我冒犯了您,您看成不?”小二抱着胳膊,一副息聽尊便、但是又擺明喫死了她的模樣。因爲他的聲音又尖又高,旁邊幾桌上的人都看過來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宮慕九咬着牙,把脖子上紅線栓着的一塊玉猛地扯下,這會兒爲了表現大無畏的氣概與魄力,也顧不上脖子根兒被勒得紅了一圈了,拍在小二手上就道:“不就是一塊玉嘛!不就是幾十兩銀子嘛!大爺我今天就把它給你了!”
“嘿嘿,這就對了……”
不但女人的臉像六月的天,其實有時候男人變起臉來也跟冷暖氣過境差不多。小二一看見這塊祖母綠精雕而成的玉蓮花,一張臉就立刻變得比外面的陽光還要燦爛。合手正要收起,一隻手卻又被人硬生生的給架住了。
“慢着。”
李不忽然站起,一雙冒着沁人冷光的眼睛望着前方,看也不看他。小二挑眉“呵”了一聲,道:“怎麼?小子你還想鬧事?”慕九雖然惱恨這小二奸險,可是看見李不那樣子,又立即擔心起來,到底是自己口袋裏沒錢理虧,再動手打人就不合適了。“李不,算了吧……”
李不微微側過頭,冰冷的目光直直掃向小二:“這玉只是抵押,天黑之前,我會來贖!”
“……”
宮慕九又一次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他,心裏好一陣激動,如果不是他那身行頭太磣了點,她幾乎就要這麼撲上去了!“李不,你別吹牛了……”
“嘿!”小二一聽這可有趣了,上下打量了他幾遍,說道:“你這臭叫花子口氣倒不小!天黑之前來贖?嘿嘿,一個時辰漲一兩銀的利息,您自個兒瞧着來吧您吶!”
小二說罷,迎着滿屋子人驚異的目光大搖大擺地走向櫃檯。
慕九雙手叉腰朝地上啐了一口,抓起包袱拉着李不大步流星出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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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王八蛋就是衝着我這塊玉來的!”
人羣熙攘的大街旁,宮慕九坐在河邊石頭上,恨恨地罵道:“我說呢,連濟南城裏悅來客棧的掌櫃都要親眼見着銀子才肯放人進屋,他不過就一個開封府酒樓裏的小二,怎麼就那麼爽快給咱們上了酒菜?原來是從一開始就盯上我了!哼!”
真是越想越氣!慕九撿起地上的石子,猛地朝無人處扔去。
李不坐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眼,又偏過了頭望着對面土地廟門前那塊空地。此處正處於開封府境內較爲繁華的地帶,來往人流非常旺,廟門前正有兩個貨郎擔着貨擔在那兒吆喝,時不時地會有些百姓上去挑揀,看起來生意還不錯。
“……我心裏這個氣呀,就是把整個宇宙打開也裝不下我的悲憤!”
慕九仍不解氣,抱着腦袋瓜子自己在那兒拼命搖晃起來,半天後像是鬱悶已極,騰地站起握拳望着天空,氣吞山河地大聲說道:“等老子將來有了錢,看我不換它一千貫的銅板,砸死那小王八蛋去!”
李不一直沒言語,黑乎乎的臉上也看不出來什麼表情,這會兒一見到慕九這副很有抱負的樣子卻捏着下巴站起來了。
“哎,你去哪兒?”慕九發現了他的異常,立即收回雄赳赳氣昂昂斜伸向天空的手,衝他喊道。
李不慢慢踱到了那塊空地上,先是微垂着頭握了握拳,眉頭蹙了兩蹙,而後就將那已經看不出顏色來的長袍往後一撩,以一種非常標準非常到位的江湖人的禮節向大街上行了個禮。接着,就從地上撿了根不知哪個倒黴孩子丟掉了的竹竿呼呼呼地揮舞起來。
“李不!你這是幹嘛?……”
慕九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要不是剛剛在酒樓裏還見他正常地說過話,她幾乎就要以爲他氣毛病了!她瞧着漸漸圍攏過來的路人,趕緊衝到對面,焦急不已地左轉右轉,他舞的那個身法雖然說好看得緊,連本來形象不怎麼妙的他舞着舞着看上去也再不像個乞丐,而是個世間少有的劍術大家,可是要知道,這可是開封府耶,這裏官差的路過率高得僅次於衙門耶!你想想一個臭叫花子居然在這裏當街起舞,那不是太敗壞他們的形象了麼?!
慕九心裏頭這個慌啊,真是恨不得一步飛上去將他往死裏拖走,無奈自己又不會武功,只得眼睜睜地看着旁邊人在那裏指手劃腳。而可怕的是,那人羣裏頭不但多數是錦衣華服的貴族,還有穿着巡捕服的官差!慕九覺得自己一個頭簡直有兩個那麼大了!
可是再一看,看着看着,她居然就不着急了。
因爲,周邊圍上來的人已越來越多,而鼓掌和叫好聲也意外地連連響起,在李不將竹竿揮得密不透風只見其聲而不見其人時,四周銀子錢幣投在地上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慕九瞠目結舌了半晌,而後嘆了口氣,如果到這個時候還有人以爲李不在發神經的話,那麼這個人也一定是病得不輕了。
還好她沒病,不但沒病,她還很高興。
“李不,你可真是好樣的!那竹竿舞得呱呱叫啊!”天將黑時人羣已經散去了,慕九一邊彎腰在地上撿銀子一邊一個勁兒地誇獎起他來。
李不不發一言,待慕九收拾起來,便頭也不回地往先前坐着的河畔走去。
慕九抱着包袱趕緊也跟了上去,挨着他坐着之後,望着包袱裏銀兩的兩隻眼睛就頓時放起了光:“好傢伙,少說也有七八十兩銀子,這些人可真大方!”
“天黑了,贖你的玉去吧。”李不拂拂衣袖站起,這一刻,即便是他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臉上污髒不堪,可是那一身卓而不羣的氣度卻使他看上去更像高貴優雅的世家公子。
慕九見他抬步,伸手拉住他,擺擺手道:“算了!那個玉我還是不要了。這些銀子得來多不容易啊,留下還可以做點別的事呢!”李不詫異地回過頭來看她,她卻滿不在乎地一拍胸脯:“實話告訴你,其實那個東西本來也不是我的,那王八蛋要拿就拿去吧!我可是這輩子都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李不抿緊雙脣,偏過頭去沉吟了片刻,再次面無表情地抬步開走。
慕九急道:“你又要上哪裏?”
“找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