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照單子買齊了東西,仍然叫的是八文錢的那個夥計,這回五文錢人家就樂呵呵地同意跑了,還很主動地幫她拿這拿那。
“謝了啊兄弟!”慕九拍拍手,把錢付給了夥計。
夥計靦腆地鞠了個躬:“我叫劉四。”然後生怕慕九會客氣地把他留下來喫晚飯似的,立即跳上驢車吆喝着跑了。
慕九扛着兩口鍋進了院子,李不正坐在欄杆上閉目養神,段小邪在旁邊的屋檐下左看右看,於是招手把他倆都喚了過來搬東西。段小邪已經梳洗過了,只穿着一身中衣,頭髮溼漉漉地披散着,腳上趿着李不的木屐,吊兒啷噹地跟個二流子似的:“慕九,房間我已經收拾好了,以後我就在你這兒開火了!”慕九哼哼着沒有搭理。
院子裏迎面而來的竹竿上晾着一襲藍布袍子,跟另一件破破爛爛的衣衫攤在一起,那是李不的。慕九蹙了蹙眉,手裏拿着菜刀砧板的段小邪趕緊說:“你的衣服我已經幫你收進去了!”
李不往那堆雜物裏瞅了兩眼,說道:“你買這麼多米做什麼?”
慕九回過頭說:“你不喫?”
李不說:“我喫,但是我……”戳戳段小邪:“你會做飯嗎?”段小邪搖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我不會!我只會喫飯。”慕九白了他們一眼,一手拎着一條黃瓜進了廚院。
今天這一頓是新家入夥以來做的第一頓飯,慕九在院子裏稍事休息,抬頭看看天色不早,便就捋起袖子在竈臺邊忙碌起來。有家的感覺真好,人間裏的煙火就是親切。柴火鍋子放好了,菜也洗好了,一尾紅鯉魚殺好放在大海碗裏,木耳蘑菇什麼的也都發好了,她今天還特地買了對滷豬耳朵並一斤燒酒,只消過得小半個時辰,就可以見到成果。
她麻利地掄起菜刀來切菜,那股認真的樣子就好像西門吹雪正握着世上最好的寶劍,在萬梅山莊裏演舞着世上最完美的劍法,絕沒有人能挑出半點的不妥。
段小邪沒過一會兒便從李不房裏溜過來打探一回,賊頭賊腦地看着她把刀子鍋鏟弄得叮噹響,回到房裏後搔着耳朵說:“也不知她想弄什麼明堂,那豬肉切得飛薄的薄片兒,黃瓜切成細溜的寸絲兒,難道他是真的要做飯給我們喫?”
李不坐在屋中央的一張竹蓆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喫飯啦!”
慕九拿抹布包着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鑑於家裏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飯桌,思來想去,只好先把李不房裏的圓桌用來代替。她偷空瞟了瞟傻乎乎望着她的那兩人,嚷道:“不會做飯還不會搬桌子嗎?!”
段小邪立即從地上彈起,以“天外飛仙”的速度把圓桌搬到屋中間擺好,還抓着一旁李不的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李不死命瞪了他一眼,他裝作沒看見。慕九把碗放下,搓了搓兩手。段小邪吸了吸鼻子,指着海碗嘆道:“這是你做的?”
“嗯。”慕九隨口答着,回頭望着李不:“菜都做好了在廚房,你們都去拿過來,我要洗把臉去。”
“我去端!你別動!”
慕九前腳出去,段小邪把李不按下,嗖地一聲出了門。
片刻,等慕九抹着臉回來時,四菜一湯並碗筷都已經擺好,兩個人分坐在兩方,段小邪手拿筷子已經蠢蠢****。她招呼了一聲:“喫吧!還等什麼?”段小邪瞧了一眼李不,先挾了筷肘花兒塞進嘴裏。“好喫嗎?”慕九問。李不也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頓了頓,臉上肌肉就跟中了殭屍毒似的半天沒動靜,直到慕九拿筷子敲了敲碗邊,他才放下筷子來把那肉吞了下去。
“慕九。”
“很難喫?”見他這模樣,慕九也不由狐疑地挾了一筷子喫起來。嗯,一年多沒做過飯,手藝的確是退了些步。她臉上甚至有了些抱歉的表情。
“據我所知,宮家九兄弟,其中老七的廚藝譽滿天下,傳說他曾經在紫禁城與宮內第一御廚洛何子比藝,洛何子還輸了三分於他,難道你真的是宮家的人,而且還是赫赫有名的宮七?”他說話的時候雙手放在膝上,語氣很訝異,臉上很正經。
“什麼老七老八?!我是宮慕九!”慕九拍着胸脯。
段小邪搔着後腦勺:“不對呀,江湖傳言說宮九雖然劍法足可堪比傳說中的劍神西門吹雪,可是除此之外,他根本毫無所長,而他的八個哥哥則於本身武功以外,更各自以‘書畫琴棋詩花食酒’而聞名,而且宮九這個人性子很孤僻,根本就沒出過九龍宮。所以你一定不會是宮九,你一定是宮七!”
“我不是什麼宮七也不是宮九!我是宮、慕、九!”慕九怒道:“除了那家人姓宮,難道別的人就都不能姓宮了嗎?!”
“可是世上姓宮的只有這麼一家呀!而且是最最有名的家!還有,你爲什麼要‘慕九’?宮九那怪人很值得你羨慕嗎?”依着這樣刨根問底且自以爲是的特點,段小邪很有成神的潛質。
慕九攤在桌上子哀嚎:“那你就當我是從別的世上過來的好了!”
“他不是那個九龍宮的人。”
李不選擇開口的時機總是那麼具有結案陳詞的味道,他抿着燒酒,淡淡地掃了一眼可憐巴巴從桌上抬起頭來的慕九:“宮七今年二十六歲,起碼比她老了七八歲,而且也絕不是他這麼瘦不啦嘰的模樣。”
段小邪撇撇嘴:“你怎麼知道?”
“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李不說話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吹牛,而像是小學生在朗讀課文:“我還知道段小邪是江湖第一浪子,酒跟女人是最最不可缺少的東西,跟你關係親密的女人數也數不清,你的女人緣絕不亞於你在劍法上的造詣,只要跟你接觸過的女人,似乎都沒有怎麼真正恨過你的。”
慕九聽得眼睛都沒眨一下,她看看李不又看看段小邪,段小邪也聽得一愣一愣地,好久後才嘆了口氣說:“這回你可猜錯了,那個女魔頭現在就恨不得喫了我。”他託着腮子,苦惱地望着門外。
李不笑道:“爲什麼?”
“因爲她渾身上下脫得光溜溜的時候,正好被我瞧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