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一個人出了門,根據那天吳大爺指過的方向出門往右,徑直朝着那個開着李子花的農家小院走去。
田野裏已經有農夫在趕着耕牛墾田了,那大牛揹着木犁,緩慢地在前面爬行,旁邊有不幹活的小牛跟着時不時地哞一聲,嘴巴裏還嚼動兩下子,除了嚼草之外,表情肌基本不動,也看不出來是覺得很悠閒還是不樂意。慕九很可樂地衝着田埂下一隻正忙活中的牛吹了聲口哨,引得農夫很不滿地送過來一個白眼。
吳大爺家門前也有口小池塘,水面伸出了幾支小荷尖兒,兩隻鴨子正在歡暢地劃撥着水。慕九順着長滿了嫩草的池堤上走到籬笆前,裏面有位五十多歲的大娘正端着糠盆兒在餵雞,三四歲的小男孩見着雞們一窩蜂地圍上來,於是撿着地上的小石子“咯咯咯”地笑着丟過去趁機作亂。
“大娘,請問吳大爺在家嗎?”
慕九隔着柴扉,雙手自然垂下,很有禮貌地跟大娘打着招呼。那大娘抬頭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哦,我是隔壁坡上那座宅子新搬來的住戶,我叫宮慕九,你叫我慕九就好了。”
大娘臉上頓時綻開了花,手裏的糠盆兒放下,十分熱情地走上來開門,“喲,你就是咱家老頭兒說的那個小夥子呀?快進來快進來!我家老頭兒昨兒還唸叨你來着,說你們兩個小夥子在這裏無親無故的,也不容易……”
慕九微笑點頭,跟着她進了院子。大娘衝着小男孩道:“狗子,去看看你爺爺出門兒了沒有?就說你小九哥哥找他來了!”吳大娘跟所有印象中的鄉下大媽一樣熱情而不見外,一點沒有城裏人那套不分白天夜裏的提防人的勁兒,說着話的功夫,已經回屋倒茶去了。
狗子說:“爺爺扛着鋤頭已經出門啦!”他指向田野裏的手指頭和嘟着嘴的臉蛋兒都一樣胖乎乎的,看來這小家小戶的日子過得也還挺殷實,喫的喝的也沒缺了這孩子的。
大娘端着杯茶出來,臉上抱歉地:“老頭子一定是去了對面坡上薅紅薯了,真是不巧。”
慕九接過茶說:“不要緊!大娘,我今天就是過來幫大爺幹活的呢!——對面坡上是嗎?我自己去找他就行了。”她把喝了一口的茶放下,轉身就出了院門。
吳大娘在後頭搓着圍裙,追着喊:“阿九啊,那山上有野狗,不要去……”
開封一帶都可算是大片平原,就連隔着兩百餘里外地處開封以南的黃石小鎮,雖然是偏僻的窮山溝溝,可也沒有什麼大的山頭,只有散落着的幾個山坡,綿延着在一起秀木林立,還算有些看頭。吳大爺所在的山坡是山脈(說山脈實在有些便宜它們了)當中稍爲較高的一個,可是憑着慕九這樣的三腳貓體力,一口氣也能衝上半山腰。
朝南的這一面是老大的一片紅薯地,紅薯這種作物引進來已經有十來年,在貧苦人家漸漸已代替起主食,尤其是在河南這一帶雨水少的地方。吳大爺正揮着鋤頭在薅地邊上的雜草,看見山下衝上來氣喘噓噓的慕九,山羊鬍子頓時翹得幾乎比鼻子還高:“混小子!你來幹什麼?”
慕九手扶着膝蓋,彎腰咧開嘴喘了一大口氣,笑着說:“大爺,我不是來給你除草了麼?”
“除草除草!等你來除草,我就得喫草了!”吳大爺哼了一聲,白着眼把鋤頭往土裏一紮,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裏搓了兩搓。這年頭是還沒有煙,要是有煙,慕九立即就猜得出來他接下來要幹什麼了。
“愣着幹什麼?那邊還有一塊土的草沒薅呢!”
吳大爺這人就是見不得人好好喘口氣兒,慕九這纔剛剛在地邊兒蹲下來查看薯苗的生長情況,他就在那頭乍乎。慕九說:“大爺,你這紅薯苗該提蔓了!”她邊說邊把手上長出了根鬚的苗往上提起,那些白根本來已經粘住了地表,這會被她一扯,啪啦啪啦一響,那兩尺餘長的婀娜的藤蔓就軟軟地隨風飄蕩起來!
吳大爺兩眼一瞪,立即打起幾個貓縱快步衝上去:“混小子!你想幹什麼?不會種就不要動!瞎搗什麼亂?這苗被你一扯還能結薯實?你給我呆一邊兒去!”
慕九揉着被他扼得生疼的胳膊,揪着眉心說:“可是你不把雜根扯斷的話,那樣很可能會生出小薯來的……”
“生小薯怕什麼?我就是要生小薯!不多長些薯出來我們喫什麼?!”吳大爺氣得衝她一吼,心疼地彎下腰把被她扯斷的藤苗又小心地拿土覆上。
慕九這時候就顯出了她剛強果敢的一面,她毫不畏強權地繞到他面前,苦口婆心地說:“大爺你就聽我一回吧!我上大學的時候……呃,反正,薯苗藤上要是側長了小薯,不但提高不了產量,而且還會吸走地下主根莖的營養,到時候質量一定不高的。大爺我問你,你每年種的紅薯最大的是不是也就這麼大個?”她伸出左手將拇指和食指彎起,比了個茶杯口大不了多少的圓。
大爺一哼:“是又怎麼樣?那是咱這地裏雨水少,長不了大的!”
“大爺!”慕九急得什麼似的,一拍大腿,站起來:“得,您就是我親大爺!這要不,你在這地裏劃給我兩棵苗,咱們打個賭,薯苗成熟以後你看看我說的對還是你說的對!”
“賭就賭!”吳大爺也不服輸地起了身,“我種了一輩子菜,還會輸給你這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不成!——喏,”他指着方纔被她扯掉了根鬚的那棵苗,連着旁邊一排過去五棵苗一起,“這六棵苗我全劃給你,可別說我老吳頭小氣!到時候你要是輸了,給我上地裏白乾三個月活那是沒跑的!”
慕九拍着胸脯:“好!一言爲定!這六棵苗就我來照顧着,到時我若輸了,不止三個月,我給您白乾六個月活!”
吳大爺“桀桀”地叉腰笑着,也不怎麼厚道地眯眼望着慕九:“小子哎,這可是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