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三十年前的胭脂盒
柳生一派總壇位於東瀛以南靠海的地方,那裏海產類多,白鮫綃正是那一帶的特產。別看它薄得跟保鮮膜一樣,但其實十分堅韌,徒手的話,任你怎麼扯也扯不爛,除非用刀子割。爲了把它們裁成合適的大小,慕九爲此還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叫上了阿瀟和韓冰冰,三個人一起忙碌了大半天纔算是勉強搞掂。
最關鍵的材料到了手,這大棚是不建也得建了!
就在段小邪他們三個在後園裏忙碌的功夫,她花了兩天的時間算了算各項材料數量。後園子尚有空地九畝多,計算下來大概可以蓋到三十來個大棚還有餘,只要材料能到位,規模之大那是不消說的了,就算是趕在幾百年之後也能算上個農業大戶。不過蓋膜只能覆蓋三四畝左右的面積,而初次開棚,條件也不能和後現代相比,爲了保險起見,她還是決定先開十個左右的棚再說,這麼一來只消佔地兩畝多,家裏所有人除了她以外全是外行,面積小點兒也能照顧得妥當點,剩下的蓋膜也還能以防破損用來添補。
棚杆要用的小杉樹和毛竹屋邊也都是,只消買兩把鋸子回來給李不他們就行,順便再去金八兩的店裏配些釘子鉛線啥的,也就齊全了。段小邪在東來賭坊裏贏回來的那五十兩銀子才花了一個磞兒角不到,啓動資金算是有了。
另外菜苗的事兒只能請吳大爺先幫忙播着些,等到大棚蓋了起來她有了空,才能自己琢磨着播。這兩天忙着這事兒還沒來得及去,不過也不怕,雖然沒辦法跟吳大爺解釋得那麼清楚,但那人只要聽到她是辦正事兒,保證二話不說能替她幫這個忙。
“搞掂!”
終於把流程表和材料單開了出來後,她高興地打了個響指,興沖沖地跨出房門走向了後院。
後院裏李不他們三個正在空地裏一邊嘮磕一邊刨着土。經過前段時間的培訓,這幾個人已經把鋤頭使得當寶劍一樣靈活了,眼下三人各據一方,起落姿勢有板有眼的,看起來倒不像幹活,反像是在比試功夫似的!段小邪每刨兩下地就舉起鋤頭來嬉皮笑臉地衝李不或阿瀟出其不意地使出一招,李不他們也面有愉色,輕輕鬆鬆飛向空中接過這一招之後,藉着落地的功夫把鋤頭往地上一劃,那地上馬上就開出一道尺來長的溝來!韓冰冰就站在廊檐下一蹦三尺高,拍着手掌叫好,——敢情這些人都是在消遣而不是幹活呢!
“李不!你再使一套崆峒派的落葉劍法來,我保證二十招之內破了你!”
段小邪在地上站定,自信滿滿地衝着斜對面的李不說。阿瀟偏不信,衝他一哼:“崆峒派的落葉劍法雖然排不上劍術前十,但也不是你在區區二十招內就能破得了的!”段小邪捏着下巴挑眉一笑:“破不破得了試過才知道!”說完他迅速騰地而起,將鋤頭再次攻向了李不。
李不笑了笑,也拎着鋤頭欣然迎了過去。
接下來半空裏就只見一青一藍兩道影子在忽忽地飛來飛去,鋤頭可不比寶劍,碰在一起那聲音簡直就跟打鐵似的難聽極了,偏那兩個人絲毫不覺得有什麼,直打到地上的塵土都被捲了起來,韓冰冰也大聲地咳嗽了好幾聲,他們才輕飄飄地分開落在了兩邊。
李不氣定神閒望着段小邪,“看來這些日子你功夫又長進了!”
段小邪卻嘆了一氣,“可惜我還是輸了,第二十三招才破。”
“這活幹得可輕鬆是吧?”
慕九站在廊下,繃着臉問道。“慕九!”三個人立即嚇了一大跳,同時回過頭來望着她。李不抬手掩嘴訕訕地清了清嗓子,段小邪驚恐地躲在他身後,阿瀟則一臉無辜地瞪大了眼睛。她叉腰走下石階,圍着菜地轉了好幾圈,最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忽然咧嘴一笑,揮手說:“活兒幹得不錯,居然還能提前完成!晚上咱們包餃子喫!”
李不抬頭一愣,段小邪也立即把頭從他肩膀後探了出來,阿瀟不可思議地搔了搔腦袋,幽怨地說:“……你,你要教訓人就直說好了!”就連韓冰冰也在旁邊眼巴巴地望着她。
“教訓?幹嘛要教訓?”她一手叉腰一手揚着手裏的單子,看怪物似的看了他們每個人一眼。“好了好了!晚上咱們開個會,商量接下來山莊要辦的大事兒!你們趕緊把剩下的活兒幹完,我先去吳大爺家裏一趟,等我回來後咱包餃子再炒幾個淮揚小菜,放開肚皮喝沈夢溪送的葡萄酒!”
“淮揚小菜!”阿瀟驀地一震,雙眼裏蹦出了晶亮的光。
……慕九踩着後院傳來的歡呼聲出了院門。
韓冰冰也挽着籃子跟了出來,這****現在也慢慢過慣了這種農家日子,也不着急找她的玄鳳令了,每天不是在院子裏乾乾家務,跟段小邪拌拌嘴,就是在附近溜達溜達。她跟在慕九身旁,兩條烏溜溜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隨着動作一搖一晃,如果不去看她那雙仍然細白無比的手掌和粉嘟嘟的臉蛋的話,這模樣還真就跟個天真活潑的農家少女一般無二。
慕九回到房裏,先把手上的單子擱在梳妝檯下的抽屜裏。開抽屜的功夫韓冰冰好奇地一指裏面小巧的盒子:“咦?這是什麼?”慕九忙着整理牀鋪上睡過午覺的被單,轉頭看了看,隨口說:“是個胭脂盒,從前留下來的,收拾這屋子的時候我見着它挺精巧的,就扔在那裏沒丟掉。”
韓冰冰把那胭脂盒拿在手裏一看,這是個紅木雕就的小小盒子,整個外層呈鏤空狀,裏面還有一層內底,便是用來裝胭脂膏子的。盒子死角仍有一抹殘存的嫣紅,讓人不由聯想起三十年前它的主人在使用它時纖指劃過膏面的模樣,那該是番怎樣的活色生香。“真神奇,隔了三十年的胭脂盒,還這麼漂亮。”她讚歎了一句,把盒子底翻過來看了看。盒底的鏤空花紋中間赫然雕着一個翩翩展翅的蝴蝶花紋,看起來栩栩如生,但奇怪的是卻只有半隻。
“這個——”她忽然蹙了蹙眉,遲疑地多看了幾眼。慕九問:“怎麼了?”“這個,——這半隻蝴蝶我見過!”她突然看着慕九說。慕九也好奇起來,“不會吧?三十年前的東西你也見過?”
“不是!”韓冰冰一臉鄭重的搖頭,“不是這個盒子。是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哦,我想起來了!”她雙眼一亮,望着慕九說:“那是個女人!當時我還在她身上見到過一枚碧綠的玉蓮花,就是上回喫飯的時候我跟你提起過的,那蓮花雕得十分漂亮,——就是她!”
“……”
慕九突然有些失語,她喃喃地說:“你真的確定?……這上面的半隻蝴蝶你還在別的地方見過?而正就是你在掛着玉蓮花的那個人身上見過的那一隻?”
“我確定啊!”韓冰冰偏着頭,邊回憶邊說:“我想起來了嘛!記得那年我六歲,爲了給我過生日,外婆頭一次準我上岸來挑生日禮物,當時是島上的四位護法姥姥帶我上岸來的,我們那一趟去了很多地方,在蘇州還是杭州來着,走着走着我就見到了一個女人,因爲她長得很漂亮,所以我就關注了她很久。……她大概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很溫柔很年輕,長得就好像仙女似的,身邊還有個侍女。那朵玉蓮花就掛在她脖子上,我當時人矮,看了她幾眼就跟姥姥們落在她後面,後來就光注意她腰上掛着的玉佩了,——所以我剛剛一看就想起來她玉佩上面刻的也是這半隻蝴蝶!”
慕九呆了好久,然後眨了眨眼,纔回神從懷裏摸出李不給她討回來的那朵玉蓮來,不確定地遞過去說:“你先看看,你見過的那朵玉蓮是不是就是這一朵?”
韓冰冰接過一看,立即“咦”了一聲,“這個看起來倒是很像,顏色和形狀都差不多,像這麼罕見的玉是很難有一模一樣的兩塊的……但是相隔這麼多年,我也不能斷定是不是同一塊了。——慕九,你爲什麼會有這塊玉?”
“……”
慕九張了張嘴,半天沒顧得上出氣。這真是奇怪的組合……一個十年前就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同時疑似擁有宮幕九身上的玉和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的人遺物上的雕紋,這說明什麼?!是巧合?還是有因果?……她到底是誰?而她宮慕九自己又到底是誰?!當時在郊外的小河邊凍醒之後,她下山在附近的村莊裏盤桓了好幾天,可是街上和村子裏每一個人看着她的目光都顯得那麼陌生而疏離,顯見,“她”絕不會是那方圓十里以內的人。
而十裏以外,一邊是荒涼的官道,一邊是繁華開封城。她身上的衣裳雖然怪異,但是布料上乘,而且口袋裏也還有一把散碎銀子,可見她“死”之前不會是什麼窮苦人家的孩子。可是一個月內城裏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貼出尋找十七八歲少女的懸賞告示,所以她也肯定不會是開封本地的人。
韓冰冰口裏的這個中年女子,是她頭一次確切聽到的與她的身世有關的訊息。
“你怎麼了?臉色爲什麼這麼怪?”韓冰冰驚訝完之後,並沒有再在意這件事情,手裏把玩着胭脂盒,好像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慕九回了神,接過她手裏的胭脂盒看了看,上面的蝴蝶栩栩如生,可惜的是隻有半隻。她緩了緩神色,問她:“你後來還有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韓冰冰搖撥浪鼓似的搖起了頭:“沒有。後來我就回了東海,再沒見過她了,也不知道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