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石洞
慕九被壓在身下。全身痠軟得緊,已經有那麼點神智不清了,只覺得被人抱得緊緊地,而那氣息又是如此熟悉。“李不……”她睜開迷離的眼,輕身呼喚。抱着她的人影朦朧,身上一襲白衫凌亂。“李不,我好熱,你也好熱……”那雙滾燙的胳膊並沒有鬆開分毫,她只好帶着幾分哀求望着他。
但是這樣的眼神落在另個人的眼裏,卻又完全變成了一種楚楚可憐的韻致。阿瀟的呼吸變得更爲急促,動了動身子,居然不知不覺已經恢復了體力。
如果沈夢溪沒有騙他們的話,那麼也就是說,他保持這樣的姿勢至少已經有一個時辰了。
在這一個時辰裏,體內的痛苦逼得他快要發瘋,他只好死命地閉上自己的眼睛,咬緊自己的嘴脣,以痛苦來使自己保持一分清明。
但是這是多麼艱難的事,使得他只有緊緊抱着她,才能阻止她做出一切能引發他失去理智的行爲。
懷裏是他最心愛的女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與她發生了什麼,也許並不能算是多麼無恥的事。但是他總算還知道,她是他兄弟愛的女子,她只把他當弟弟。
“李不,你,你流血了。”
她的手指觸到了他脣邊,聲音聽起來輕飄而夢幻,一字字都在引着他往深淵處****。他慢慢將目光收回,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龐上,又落在她指尖上,最後終於騰出一隻手,顫抖地握緊了她。她反過來抱上他的腰,口裏呢喃着,聽不出是什麼,但是這份笨拙卻比任何一句情話一個**的動作都要誘人。
“慕……九,鬆開!”
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只顧一扯,身上本來鬆散的外衣就被扯開,露出裏面大開的****。他被她推倒在地上,但很顯然接下來她也不懂如何繼續,只愣愣地望着他袒*露的胸膛,半刻才閉上眼睛,緩緩將腰身俯下來,將滾燙的臉貼在他胸上。
“李不,李不,快抱我……”
阿瀟便將她抱住。口角隨之再吐出一大口血。
血順着下頜流向脖頸,又通過脖頸流向地面。
煙霞丹的毒已經發作了,他若是再忍下去,便只有毒火攻心致死。
慕九仍將臉貼在他胸前,右手撫向他背後,下意識地來解他剩下的衣袍。
他咬牙鼓起一口氣,猛地將她扶起,拼死運起口真氣來,啪啪點住她的穴道。而後又在自己腰腹處點了幾點。兩個人分開在不同的地方,開始同時流血。
慕九卻是不懂,只是痛哭地嘶叫,鼻口裏噴出的血四灑在地上,映出朵朵梅花。
“我便是死,便是看着你死,也不能玷污你的……”隔着一丈距離,他無力地伏在地上,望着她苦笑。而後,徐徐閉上眼眸。
“難得你還能有這份心。”
幽暗的山洞裏此時,卻傳來幽幽一聲嘆息。一雙銀色雲錦官靴輕輕落在二人之間,輕盈的白袍微動,像是天外飛來的神仙。
阿瀟睜開眼。強撐着坐直起身:“你是,什麼人?”
這個人背手站在他面前,就算是臉上戴着副銀製的面具,從那薄而利落的雙脣及完美但是微抬的下頜也能瞧得出來他的睥睨。
“你就是蕭雲舒收的弟子?”
阿瀟對他的無禮感到不忿:“是又怎樣?請您對我師父尊重些!”
這人輕笑,面具底下的雙眼透出深不可測的兩道幽光。他沒直接答阿瀟的話,踱了兩步之後,他說:“他們都叫我墨先生。”
“你就是墨先生!”阿瀟睜大眼睛,顧不上渾身的難受,急躁之下又噴了口血出來。“就是你廢了我師父的武功!是你傷害了她?!”
“不錯。”這話聽起來雲淡風輕。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阿瀟大吼道,跌跌撞撞到了身後。
墨先生略微轉身,“爲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因爲我恨她。”他薄薄地嘴脣勾起來,除了股冷意,再看不出半點什麼。
阿瀟捂着心口,喘息道:“就因爲,因爲她奪了你的青衣樓?娘是那樣善良的女子,就算是奪了你的青衣樓我也不認爲她有錯!但你可知道,你要是殺了她,將來我也會去殺你,會爲她報仇!”
他伸出手指指着墨先生的臉,目光裏含着無盡恨意。可也許這句話費去了他最後的力量,說完之後他就轟然倒地。
墨先生呆立半晌,良久後緩緩啓口:“你說,她是你母親?”
但阿瀟此刻已然昏厥,哪裏還答得了他?
再醒過來時躺在石牀上,身上還是滾熱,欲*望並未消去,但身子竟已無法動彈。
墨先生盤腿端坐在離他不過三尺外的距離。見他睜眼,便道:“你醒了?這藥時效長達六個時辰,只可惜我也沒有解藥,只能讓你們各服下兩顆護心丹護住心脈,保住你們五個時辰之內不死。”
阿瀟焦急張望:“慕九呢?你把她放哪裏去了?”
墨先生默然望他半刻,淡淡道:“你既如此緊張她,爲何又強忍着不動她?”
阿瀟忿然:“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
墨先生聽後勾起脣來,“好一個有所爲有所不爲!看來,蕭雲舒把你教得很好。”
阿瀟凜然,只問:“慕九在哪裏!”
“在隔壁石室。”墨先生從善如流,淡然告訴了他。而後又緊盯着他的臉,“你說蕭雲舒是你母親,那你爹是誰?”
“不關你的事!”
墨先生徐徐站起,背手到了他跟前,又是那副睥睨他的樣子,“還想見宮慕九嗎?”
阿瀟頃刻瞪目,半刻後頹然出氣:“我也不知道我爹是誰,我娘說他早逝。”
“你今年幾歲?幾月生的?”
阿瀟又抬頭瞪他,“十七歲!五月生的!”
石室裏忽然沒有了聲音。
……
沈夢溪看來的確是想引李不他們去什麼地方,一路上走走停停,故意地兜着圈子往山林裏走。
但是此刻也顧不着是真是假,只寧願他所說是真,幾個人跟在後面。片刻也不敢疏忽。
隱約過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一處怪石林立的山崗上停下。沈夢溪隔着三丈遠的距離回頭:“李不!阿瀟跟宮慕九就在這石頭底下,你敢進去嗎?”他手搭着一塊巨形的石壁,雖是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但仍能看出上面有個機關。沈夢溪面帶笑容,神情十分邪惡。
李不舉步要動,段小邪慌忙拉住他:“小心有埋伏!”
“有埋伏我也得去!”李不拂開他的手。
段小邪無法,只好命韓冰冰留下,自己上前。韓冰冰卻也不聽話,嘟着嘴緊緊跟了上來。
沈夢溪搖着扇子往左飄開幾丈,“機關就在石壁上。相信你們看出來了!只要按下去,進了最裏面那間大石室,保準就能見得着他們倆個!”
段小邪哼道:“李不你在這裏守着他,我先下去看看!要是果然在,我便把他們帶上來!”說着就要按那機關,李不伸手將他攔住:“還是你們在這裏,機關暗道之類我也曾研習過,一般性的並難不倒我。”說着已搶先按開石壁,果然衝了下去。
段小邪正要往內張望,陡然間就聽下方傳來一聲轟隆,像是什麼重物跌地的聲音,韓冰冰大叫一聲“不好!”轉身要去找沈夢溪,卻見遠處沈夢溪神色一凜,冷笑着把扇子一收,就領着門人飛身躍向了山下。
“糟了!這洞口堵住了!先別管他,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入口!”段小邪招呼了一聲,當先轉到了石壁之後。
李不進了暗道,裏面出乎意料竟有些亮堂,而就在他立定不動之際,頭頂上立即就掉下來一塊巨石,待他迅速移開,那巨石就已把洞口緊緊堵住,連半分光亮也泄不進來了!
他返身推了推那石頭,也是分毫未動。
但是此刻心裏頭着急着慕九的安危,這會兒也管不了這許多了,先找到人要緊。便抬步往內走去。
沈夢溪說人在最裏頭的大石室,這一路過去,果然沒聽見有別的動靜,但是奇怪的是,居然連半個看守的人也無。而到了最裏面的石洞一看,鐵門是鎖着的,揮掌將其拍斷,再到了裏面,除了裏頭有張空牀,地上有幾汪鮮血,哪裏有什麼人影!
李不着起慌來,走到凌亂的牀邊查看。上頭有支式樣簡單的銀釵,正是她離家之前插在頭上的。而枕頭上仍然飄浮着的一抹淡香,也正是她常用的梔子花的薰香氣。
“慕九!慕九!”
他扯開喉嚨衝着四處呼喊。想來這輩子也從未有如此着慌過,這地上的鮮血尚未凝固,無論是阿瀟的還是慕九的,都只向他傳達了一個信息,那就是,他們倆的確出事了!
“慕九!”
他沿着石道不要命地狂喊,石道錯綜複雜,並不是只有兩三條這麼簡單,而其間石室衆多,卻並無一人回應。整個地宮空蕩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這裏沒有他的慕九,沒有他所期待出現的任何一道聲音。
他發了瘋地衝進每間石室尋找,根本顧不得是不是走了重複的路,這時候也許哪怕冒出來三兩個敵人,也讓他不會如此絕望……
但是在這裏奔走了也不知有多久,他卻連半個人影也沒有發現。
他還記得她臨出門時爲了他不肯說實話而氣惱的樣子,如果早知如此,哪怕她會從此不理他,會恨他,他也會一字一句告訴她實情;
他還記得她要他陪她上街的樣子,粗心如她原本就不甚會撒嬌取巧,約他上街已得難得,如果知道她會遭遇不測,他一定不會急着要寫信回家告知他想要與她成親,而要重傷未愈的阿瀟陪她同行。
他活到二十五歲,前二十三年只懂得與劍術爲伍,只是在開封裏被她不經意那麼一撞,才撞出些斑闌的顏色。他見到幾位哥哥爲情字而癡笑怒罵,只當是不曾如他爲劍癡迷而已。
直到遇見了這麼一個笨呆而遲鈍的她,需要他時時顧着,需要他時時做些露骨的舉動點醒,方纔知道他並不是無事可做,並非是生無可戀。
這麼樣的一個笨呆的人兒,就像是補天的那塊石頭,將他漏掉了一塊的那顆心補全了。令他感到爲她做什麼也是值得,爲她付出所有也是願意。但是就是在他打定主意要告訴哥哥們他要與她相守一輩子時,他卻把她親手丟掉了……
他跪倒在其中一條石道中央,無力地抓撓着堅硬的地面。十指已然磨出了血來,可這又算什麼,他的心已經碎得不成樣子,裏面的痛苦不過是由着十根指頭往外流泄而已。
他說會照顧好她一輩子,可一輩子纔去了不過百分之一,她就被他連同整顆心一起丟了!
“慕九……”
很難想象信奉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二十餘年的他也會落淚,但是此刻,似乎除了流血落淚,他已經找不到任何事情可以做。他完全沉浸在丟失了整顆心的痛苦裏,連從某處傳來的某道隱隱的呼喚聲也未曾聽到。
“李不……”
聲音再響了一次,輕柔****猶如耳旁呼吸。
他猛地止住淚水,側耳靜聽起來。一牆之隔的石室裏彷彿有些細微的動靜,他騰地站起,推開擋住門口的大石衝了進去。
這一刻,他的心又回來了。
石牀上慕九躺在上面,艱難地從喉嚨裏呼喚出來。她的臉兒滾燙,衣衫凌亂卻尚算完好。“慕九!”他急急地將她抱在懷裏,直到她差點掉下地去,才發現自己竟然顫抖得無法自抑。
“李不……”
慕九微微睜開了眼,眼神卻是迷離。
他再將她扶起,啪啪點開她穴道,含淚查看她身上傷痕。所幸並無傷痕。“我該死,我差點把你丟了!”他又咬着牙再哭,卻覺她身上異樣發燙,待將她放開時,她竟死死將他抱住,在他耳畔吐起氣來:“李不,脫我的衣服……救救我……我快熱死了……”
“慕九!”
李不大驚,怔住的當口,她已然將他身上衣衫咬開,將自己緊緊貼了上去。“好涼……好舒服……”
“慕九!”李不死死將她抱住,“沈夢溪給你喫了什麼?!阿瀟呢!”
“阿瀟,被人帶走了……”
“李不!你在哪裏!李不!”
遠處傳來段小邪及韓冰冰焦急的呼喊,李不急急作答:“在這裏!”
段小邪遁聲過來,見狀也是大驚。李不來不及細說,趕忙說道:“你們趕緊去找找阿瀟,慕九中了毒,我必須立即帶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