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婰妾婦身。
謬稱顯路爲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
又:
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舍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舍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
十七日睡到傍午,方纔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他做軍師。將近午轉,兩個喫了飯,方纔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舍道:“那位相公象那裏人聲音?”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裏人家。”晁大舍道:“這可是誰?”珍哥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晁大舍一面笑,一面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裏,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晁大舍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舄爛紅綢。
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裏守着花罷?”晁大舍道:“守着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州童兄,號定宇,善於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舍道:“原來是隔府遠客。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舍不肯。大家拱了手。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捧着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舍手內。晁大舍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去了。
晁大舍又向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裏張念東、翰林祁大復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唸罵,說道你如何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着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甚麼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裏有個鄉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孃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也是喫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衆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引引線,扯扯縴兒。所以衆人才放晚生來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