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凱文.阿諾德並沒有去時裝秀現場，雖然以他的身份，在第一排給自己要個座位是輕而易舉，更會被當成最重要嘉賓對待，大肆宣傳地提升品牌的逼格，但他還是選擇了留在酒店房間裏，以一般觀衆的身份打開直播頁面，體驗着這最新的【即看即買】模式，他也和李玫一樣，衝着第一個出場的杜文文高高地挑起了眉毛。“挺有勇氣的嘛，看來她的策略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嗯……”溫萱若有所思地眯起眼，微微側過頭看了身邊的宋雅蘭一眼：按說，以宋雅蘭的身份，主編代表《Voyage》中國到場，她也就坐不了前排了，還能坐在她身邊，可見和設計師的關係搞得的確不錯。她提早過來這麼久，準備的專題就是以首次海外發佈會爲主，之前應該看過彩排吧？甚至於說她的意見，設計師應該都比較重視。嗯，看她滿意激動的樣子，應該是覺得這樣的安排相當完美，藝術性很高……

　　當然，這也沒說錯，如果說之前國內設計界對這個品牌還有所懷疑的話，那麼在第三次發佈會之後，也應該正視這個原創品牌的崛起了：已經是第三次發佈會了，抄都抄不了那麼多的，每一次都能做出讓人眼前一亮的設計，這就是實力而不是運氣，更不是什麼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一招鮮了。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即看即買】啊，這種新的商業模式，難道對品牌沒有更特別的要求嗎？

　　“哦！”和她不同，《Voyage》韓國版的李主編對【即看即買】基本毫無瞭解，只是匆匆閱覽了一下宣傳單，不以爲然地把它當成了宣傳噱頭，所以的反饋是最正面的，“這個設計我從前沒見到過……讓人眼前一亮！”

　　“是不是有點日本武士風？這是在知道被東京時裝週入選後特意推出的作品嗎？真是用心啊，不過從藝術的角度來說，是否有些過於刻意呢？”《Voyage》日本版主編清口女士依然是滿臉標準的大和式微笑，仔細地審視着模特的妝容和衣物細節，這是她第一次看【韻】的秀，“但總的說來，的確相當有實力，中國的設計師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發展到這地步了嗎？真是讓人敬畏……”

　　一樣是武士風，她自然而然地就靠到了東洋風格，因爲杜文文的確把頭髮高高綁起，幾乎和地面垂直，長髮在腦後披散開，這說是日本武士的束髮風格也並無不可，不過從大衣的細節來看，更像是西洋胸甲，甚至從形制上——如果有軍迷在場的話，可以很輕易地和影視形象裏相當有名的法國龍騎兵對在一起：這種高高綁起的馬尾，皮革和毛呢拼接出的僞胸甲效果，還有那彷彿誇耀一般的寬肩線、細收腰，都有盔甲的影子。

　　以歷史上已經存在的某種服飾風格爲靈感，進行翻新，在服裝設計界是被鼓勵，甚至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當場內前來捧場的明星嘉賓或時尚達人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嫺熟地掩飾着疑惑的時候，時尚編輯、買手和評論家們已經紛紛交頭接耳，低聲地討論了起來。

　　“出人意料的強硬呢。”

　　“是吧？性格非常鮮明，是很濃烈的作品。”

　　“從廓形和細節來看，非常紮實的基本功哦。”

　　“模特是最近在歐美很有關注度的杜文文桑，看來是個了不得的設計師呢。”

　　“sodane。”

　　日語的討論是生澀的，用英語進行的對話也多數充滿了驚訝，“你確定這是來自中國的設計師嗎？確定是來自中國？我們沒走錯場地吧？”

　　“出人意料的成熟，你確定這品牌只有一個設計師嗎，就是我們在資料介紹裏看到的那個——那麼年輕？”

　　“這個設計叫什麼名字？之前有說明嗎？”

　　“從情緒來看非常的激烈，就像是一場戰爭……”

　　是的，戰爭是很明顯的意象，即使對品牌歷史毫無瞭解也能捕捉到這信息，不管是日本武士還是法國龍騎兵，這都是女戰士的風格。除此以外，還能解讀出一些抽象派的元素：大衣的‘胸甲’設計可以翻起來，表面上看是駝色和黑皮革的經典配搭，但隨着杜文文堅定傲慢的腳步，胸片翻動中，可以看到胸片背面的鮮紅色，此外，在腰際也有弧線的割裂線條，裂縫中也能窺見一絲猩紅色的內裏，這弧度寫意內收，像是把腰的線條掐了出來——雖然不可能和它掐得那麼細，但在遠看中，模特的身段彷彿也因此變得更寫意而苗條……

　　這種線條勾勒，把具象的視覺反應抽象出來的手法，是典型的印象派、抽象派做法，也非常考驗設計師的靈性和藝術功底，事實上這也是抽象派畫家常被人誤解的一點：人們覺得他們的圖像非常的幼稚，似乎連孩童也能畫出來，但實際上能把繁雜的線條組成有效的信息傳遞，需要的概括和表達能力更勝常人，不是說你隨隨便便就能畫兩筆便設計成型的，知道這兩筆在哪裏畫，在哪裏停止，這需要的是真本事，行家一望便知。包括服裝的廓形和元素的整合，這都是功力所在，可能這個靈感不是第一次出現，但一個學生掌握這麼多的元素：盔甲、誇張的廓形，抽象的線條裝飾、強飽和色內襯和外部面聊的對比……這最後呈現出來的可能是一場災難，而不是如杜文文的Look一樣，雖然元素衆多，但卻雜而不亂的平衡造型。

　　“很成功的首件衣服。”英語對話對這件衣服也以認可爲主，“讓我們看看整個系列表達的感覺——現在我開始相信她真的是那件血手印T恤的創造者了。”

　　“藝術上是很成功，而且對之前的系列風格有繼承，她的設計風格還真是出人意料的穩定……”說中文的人裏懂行的最少，但對【韻】的瞭解卻最深，他們反而是最有保留的。“皮革拼接，內襯的紅色，都是之前就有的元素，這很不錯，不會讓觀衆感到太陌生，這種熟悉感能讓他們會心一笑，在整體設計的新鮮衝擊中找點安全感，但……”

　　溫萱眯着眼連看了四件Look，終於把這個‘但’繼續下去，“但這是既看即買啊……這些秀場款，還既看即買個什麼勁——有誰會買呢？”

　　#

　　“唔，挺好看的啊……”

　　六點多，公司差不多已經快空了，辦公室也陷入了一片寂靜——這似乎很自然，但考慮到幾分鐘以前的熱鬧氣氛，這寂靜似乎又有點反常了：還留在座位上的三個女孩，自從時裝秀開始以後反而陷入了沉默——不是那種窒息的、屏息的沉默，不是被電腦屏幕裏的時裝秀給奪走了全部神魂什麼的，不，這麼個小屏幕上，也不算是高清的圖像還做不到這一點，但這沉默也不是失望的沉默，它更多的是對無知的一種掩飾。是的，衣服是很好看啦，但是……

　　但是這衣服能穿在她們身上嗎？當然，作爲一場時裝秀來說的話，這種出位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不以‘我能穿的衣服’這角度來欣賞的話，確實，這場秀很好看，會讓人有想下個高清來看的衝動，到目前爲止，她們看了五六件衣服，長短大衣、皮衣、毛衣……每一件的舞臺效果都很好，這種美就是很純粹，很藝術的，你可能分析不出哪裏好看，但就是會被畫面捕捉住注意力，想要一再重看。所以，這不能說是一場失敗的時裝秀，應該還滿成功的，但是……

　　但是這【既看即買】，和事先預想的好像有點不一樣啊？

　　李玫到現在都沒刷新官網商城頁面，一方面是怕這邊刷新那邊直播就卡了，另一方面也是……就缺乏動力，確實，是一場正統的秀，衣服也都很正統，沒什麼可怪的，但……這些衣服她不可能買啊，那去看商城還有什麼意義呢？

　　也是直到現在，她才愕然發現自己還是有點心動的，當然不是說買得起，也不是說馬上就買，但內心深處，對【韻】這個牌子，就像是憧憬LV的包，菲拉格慕的鞋一樣，她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想買的……就算買不起，也可以在心裏惦記着呀，這種惦記可比談戀愛更甜蜜，談戀愛那還有分手的可能呢，衣服鞋子，只要你夠努力，咬咬牙，它就永遠屬於你了，比男人要可靠一百萬倍！

　　最近剛分手的李玫這樣失落地想着，她依然爲模特身上的衣服‘哇’出聲，但片刻之前那附庸風雅的熱情卻在退卻了，鼠標一點，隨意地就打開了q羣——之前她還因爲害怕佔內存，把Q.Q整個都退出了來着。但現在好像也沒有必要這麼小心了……

　　“出了沒有出了沒有！”

　　出乎意料的是，羣裏的氣氛卻比李玫現在的心情火熱很多，聊天速度都是蹭蹭的，眼一眨就滾屏，“出了！我靠！果然又出了！”

　　“根本看不過來啊，抓狂！”

　　“天啊！好想買哦！”

　　李玫眼一花，根本都來不及同時看直播和聊天內容的，“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啦？”

　　“快去看官網！”之前聊得好的網友抽空回了一句，轉眼又投入到討論中。“我靠，這個新款好好看啊！我都等不及看直播回放了！”

　　呃……李玫大概明白了：隨着網友湧入，總有些不幸的人是排不進直播，或者本身的網速就很差，沒法看的，所以他們乾脆放棄了直播，直接聊天蹲官網。

　　官網……上的款有這麼好看嗎？真的這麼想買嗎？怎麼感覺大家都贊同的樣子，自己的審美怎麼忽然間跟不上時代了？

　　瞄了眼屏幕，嗯，還是那個模特，這個時裝秀舞臺長，模特出得比較慢，還有點時間……

　　點開官網，她本來是想去看看到底是哪件新款惹得羣友紛紛長草的，誰知道網頁一開，不禁就驚呼了起來。

　　“我靠！怎麼這麼多新款啊！”

　　“什麼什麼？”

　　“看到什麼好玩的了？”

　　辦公室裏的另兩個女人頓時也精神了起來，看得出來，之前也是看得有點勉強。

　　大家都在自己的工位前，只能喊着對話，李玫高叫，“快去看網頁，不只是秀場那幾件啦，上了——好多新款哦！”

　　一邊說，一邊刷新了下——眼看一刷新又多了個好幾個寶貝，她也忍不住和羣裏尖叫的網友一樣興奮了起來，“啊啊啊，剛纔走的那件新款上了——還真是既看即買啊！——天啊，一起上的還有兩件日常款！”

　　雖然網頁上沒有標註，但她直覺上一語就概括出了這幾件新款之間的關係——現在李玫是真的感到了那股直衝腦門的熊熊熱血，甚至於因爲剛纔的些微失望，現在的興奮比往常還要更甚，就彷彿是淘寶搶原單，本來都以爲售完了，忽然又拍到一件一樣，看着每一件日常款都是這麼順眼，“啊啊，天啊，真的好多好漂亮的！你們快去看那件大衣，就是從開場秀的大衣那邊延伸出的日常款，簡直太好看了，我好想要哦——哎呀哎呀，又出了個新模特，不說了，完全看不過來了！”

　　的確，現在她已經是一心多用了，就像是在見證什麼歷史一樣，一面緊盯着T臺，一面在不停地刷新頁面，就想看到那隨着模特出場而上新的精準速度——雖然還沒能意識到，但這樣的精確確實也讓李玫有種黑科技的興奮感，各種興奮加在一起，一場T臺秀看得就像是電視劇一樣跌宕起伏。

　　“哎呀！”

　　刷新得太過頻繁，整個瀏覽器死掉了，李玫懊惱地叫了一聲，趕緊打開任務管理器重啓進程，但，如她瞬間已預料到的一樣——直播那邊，人太多已經是擠不進去了，進度條轉啊轉啊的，就是Load不出畫面來。

　　“得怪那些追星族，哼！”

　　雖然對參加的明星們沒什麼意見，但現在李玫有點恨屋及烏，不過羣裏接不進去的小夥伴不少，她一會也平復情緒，“正好好好看看那件大衣……”

　　她一眼就心水上的那件大衣，確實明顯是開場款的翻譯版，這從頁面上也能看出來：韻這一次的官網頁面不是簡單的寶貝羅列，而是類似於家譜樹，已經有了密密麻麻的寶貝空位，只是原本都是空白的，隨着秀的進展而漸漸被展示出來。開場款下面就拉出了幾條線，連着四到五個寶貝，或者確切的說是兩件大衣不同長度的版本——這件開場款的誇張設計，在日常款中有所收斂，但元素都還在，比如說那兩條簡約的弧線就留了下來，只是位置有所變動，在模特身上將腰線勾勒得更清楚，還有較誇張的肩部設計，營造出的寬肩細腰效果（但沒開場秀寬得那麼誇張），但有一個版本完全取消了拼皮，更加的保守，而另一個版本還保留了拼皮設計，只是把弧線也設計爲黑色，這樣視覺效果就更加簡潔，也更加的日常化。

　　“啊！真的好好看啊！”接受了剛纔杜文文的衝擊，李玫心裏對這件大衣實際上也是異常長草，她在兩個款間徘徊不定，“拼皮好像有點太前衛了，Hold不住啊……但那邊的大衣拼的是紅色皮面，也挺刺激的……”

　　這兩件大衣的標價都在萬元以上，毛料是40%的羊絨，60%的羊毛混紡，當然價格很高，但想到連夾克都要五六千，這個定位她也有心理準備。當然也不可能說買就買，這麼貴价的東西，至少該先試穿一下吧，但……就算是在腦子裏：該選什麼哪一件好呢？說起來，一直想買件好大衣……

　　認真地做了一會思維試驗，她反覆地拉着頁面看起了模特效果圖對比，隨即又有個發現。

　　“啊！”李玫驚喜地叫了起來，“居然還有試裝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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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她迫不及待地點開試裝視頻，把看不到直播的遺憾暫時拋諸腦後時，在東京時裝週的後臺，卻有另外一個網癮少女正一心多用，一邊觀察着走秀時嘉賓們的反應，一邊拼命地刷着網站後臺，“有多少人會直接買，有多少人會直接買……”

　　在喬韻身邊，青哥探個頭看了看她的表情，又根據現場的進度，再一次釋放出了新寶貝，大概經過一分鐘的緩存時間，它們就會隨着刷新出現在頁面上，給觀衆們種下茂密的草原——黑科技的原理其實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網站訪問量快超標了。”身穿Tom Ford西裝的傅展面前也擺着一臺電腦，他不斷地發出播報，“所有帶寬都快被佔滿，工作有疏忽，吸引來的人氣比我們估計得要高許多。”

　　“這無所謂，”喬韻頭也不抬，“關鍵是，有多少被吸引來的人會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