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隱藏在野狼坡東南約三裏遠,由老將屈突通率領的三萬蒲州精騎和一千玄甲軍開始發動衝鋒了。
屈突通幾天前得到李世績傳報的戰果,再綜合北方各州郡傳來的敵情,屈突通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李靖即將面對的是突厥至少三到五萬的精銳部隊,而不是原先估計的三萬普通騎兵。屈突通當機立斷一邊派人向長安通報,一邊親自帶隊追趕李靖,終於在兩天前和李靖的江淮精銳取得了聯繫。於是和李靖一起布了這個局,引頡利入彀。
戰場上的人喊馬嘶弓角爭鳴響徹雲霄,頡利可汗等觀戰的突厥將領耳朵裏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然而多年的馬背生涯練就了突厥人的敏銳靈決,因此屈突通的騎兵一進入戰場,幾乎立時就被幾雙疑惑敏銳的眼睛盯住了。
眼睛望着南方那黑沉沉的茫茫原野,頡利可汗只覺得一陣陣心悸。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沒來由地突然之間望向那裏,這一點從步將們那一雙雙與自己看向同一方向的眼睛就能證實。隨着大地的震顫頻率發生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漠北草原之主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他猛地拔出了腰間的彎刀,怒吼道:“全軍準備——”
幾乎就在他發出命令的同時,那一片幽暗當中突然亮起了數以萬計的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一匹匹毛色鮮亮體態膘壯的戰駒,那一副副漆黑烏亮的戰甲,那一柄柄長度一致輕重彷彿的斬馬刀無不散發着動人心魄的光芒。
就在頡利可汗分辨出了這支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騎兵的建制時,幾名突厥將領的尖叫聲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玄甲軍,李世民真的在。”
頡利可汗怒目掃視了衆將一眼,待衆人都不再說話,這才緩緩開口道:“阿史那烏沒啜,阿史那蕭骨,你們兩率我的五千勇士星夜向夏州方向進擊,配合阿史那岑石拿下夏州,務必爲我軍回師草原打開通道。”
阿史那烏沒啜和阿史那蕭骨低頭領命,撥轉馬頭向東跑去。
“吹號角,通知勇士們往西退,從蘭州方向退回草原。”頡利可汗又道。
涼州城外五十裏處,大唐援軍的前鋒正在休息和等待後軍趕上來。一名擔任衛戍任務的校尉向李孝恭稟告說党項人來了。
李孝恭立刻道:“馬上傳令,全軍集合,準備出擊。”
的確,党項人來了,三千党項鐵騎在他們的王子柔塔的帶領下正向唐軍撲來。厚實的黃土地上捲起了一股股濃烈的煙塵。
李孝恭和他的部下都沒有和党項人交過手,只知道党項人人是不通禮儀的夷狄之邦,形同鬼魅,兇猛異常,因此李孝恭的部下都有幾分畏敵之心。
李孝恭看出了大家有些畏懼,大笑着說:“大唐的勇士們,皇上有令,斬首一級賞錢十貫,現在党項人給你們送富貴來了,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啊!”
唐軍將士們鬨然大笑,畏懼之心頓減。
李孝恭是一員歷經戰陣的大將,這些年也打過不少硬仗、惡仗,也是在生死線上闖蕩過來的一條漢子。他一面趕緊調動軍隊正面迎敵,一邊派了一支千餘人的偏師向右側的一道山樑運動。準備在兩軍激戰正酣之時發動致命一擊。
兩軍一交鋒,党項王子柔塔便發現唐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驍勇善戰,且數量上也超過自己。他不敢戀戰,怕難以脫身。於是,他倚仗着對地形的熟悉,連忙把隊伍撤了回去。
李孝恭因爲突然遇敵情況不明,也沒窮追。儘管柔塔撤得快,但回去一檢點人馬,還是損失了兩三百騎。
細封步賴得知兒子回來以後立刻召開軍事會議商議對策。
會議上,柔塔詳細地把他與唐軍前鋒的遭遇經過講述了一遍,最後對他父親說道:“父汗,唐軍援兵的率軍之將成熟老練,隊伍運動神速又不急追躁進,戰術素養很高。至於戰力,他們的弓馬也很嫺熟十分勇猛。”
細封步賴細聽着兒子的敘述,柔塔是一員富有經驗的戰將,雖然只與唐軍接了一仗,但他的感受應該是準確的。他想了一想,又問了一句:“他們有多少人?”
柔塔端起案幾上一大碗奶酒,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下去道:“人數大概在四千左右,我屬下的斥候還發現有一支千餘人的唐軍向東北方向的山樑移動。沒有步卒,沒有糧草輜重,他們只是前鋒,如果我估計不錯的話後續部隊會源源不斷地趕來。”
細封步賴點點頭道:“你們都有怎麼看,這涼州還要不要打?”
面對如何對付唐軍援兵,甚至是要不要打涼州,党項的頭人和將軍們議論紛紛,七嘴八舌,漸漸形成兩種對立的意見。
一種是趕緊組織撤離,保存党項各部的有生力量。另一種是主張先滅唐軍援兵,然後再打涼州。
雙方都有很充足的理由,主退的一方說:“唐王朝剿滅羣雄,統一中原,國運正盛,兵精將廣,且有所爲而來,其勢銳利,難以抵擋。而且背後還有涼州守兵,萬一被他們前後夾擊党項極有可能大敗虧輸。”
主戰的一方說:“唐援兵遠來,人馬睏乏,人數又少。如果我們趁他們立足未穩一鼓作氣全殲他們,到時候涼州城便可不攻自破。”
細封步賴看了看兒子道:“你怎麼看?”
柔塔隱約覺的不能與唐軍在打了,可是,還沒有正式交鋒就示弱逃跑,又不是他的性格,爲此他十分矛盾。
“父汗,兒臣也認爲我們應該馬上集中兵力,全殲唐軍援兵。如果不能成功再做其他打算也不遲。”柔塔答道。
涼州城裏的財物和女人一直吸引着細封步賴和他手下的大部分將士們,他大多數人是不甘心就這樣離開的,兒子的話提醒了細封步賴。他這次和突厥聯手,還帶了八萬人出來搶劫,要是不多搶一些也的確不好意思回去。
細封步賴終於拿定了主意。他雙手一擺,止住了大家的爭辯,以雄渾的聲調說道:“行了,各部頭人都快去整理隊伍,準備迎敵,讓漢人嚐嚐我們党項鐵騎的厲害!願萬能的天神保佑我們一戰成功!”
主戰派聽到細封步賴的決定,紛紛張開雙手歡呼,彷彿他們已經全殲了唐軍援兵一樣。
柔塔仔細考慮了一會後向細封步賴說:“父汗我們可以調動三萬勇士,以衆擊寡,務求一戰全殲唐軍。兒子願帶一萬人爲前鋒。”
細封步賴點頭答應,並且準備親帥兩萬人爲後軍。
天色將近黃昏時党項大軍終於出動了,人聲鼎沸,萬馬嘶鳴,鞞鼓聲起,旌旗亂舞。方圓幾十裏的上空,煙塵蔽日,形成了一道濃密的紗幕,像一大片灰黃色的雲。
柔塔威武地騎在一匹渾身毛色烏黑油亮,額上有一簇白毛,人稱“一點白”的戰馬上,讓手下將一名被俘的唐軍士兵拖過來。
那士兵已半死不活,像頭豬羊般地任人宰割。一陣鞞鼓聲起,刀斧手揮手一斧砍掉了那名俘虜的腦袋,一腔鮮血立刻噴射出來。兩名党項士兵手疾眼快地用一隻銅盆接住鮮血。一名騎士過來,舀起一瓢滿是血沫的鮮血奮力地潑在一面青白色的繪有蒼鷹圖案的大旗上。那顆唐軍士兵的腦袋在沙地上滾動了一陣終於停了下來,可是那雙眼睛還不甘心地睜着,死死盯着那面染着自己鮮血的大旗。
涼州城外是一大片開闊地,植被稀疏,極目望去,蒼茫一片,周圍連接着高低不一起伏綿延的沙岡,像一道道推開的波浪。
柔塔一邊派出斥候向自己上午與唐軍遭遇的地方探查,一邊帶着一萬党項鐵騎呈扇形在這片開闊地上緩慢前進着。
“王子,唐軍步卒趕來了正在前方列陣。”一名斥候飛馬來報。
柔塔詫異萬分,他們沒想到唐軍步卒來的這麼快,不過也沒什麼。這是一片開闊地,適合的是騎兵衝殺,就算他有十萬步卒自己也不需要害怕。
騎兵善於衝擊攻殺,人借馬力,馬助人威。這片開闊地正可縱馬砍殺。能夠充分展開兵力,發揮自己的優勢,在馬背上把唐軍的勢頭壓下去。只要唐兵步卒頂不住党項騎兵的衝擊,一旦潰退,那麼騎兵的馬蹄與弓箭便會追上他們,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這樣,便可一戰成功。
想到這裏柔塔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笑容,對面的唐將是一個無能之輩。
柔塔打馬登上了一個隆起的沙丘,神情嚴肅地向前瞭望。眼的情景叫他大大地喫了一驚,只見三四裏外的開闊地上紅彤彤的一片,鋪天蓋地的全是唐軍佈下的軍陣,一片鮮豔的紅色蓋滿了土黃色的大地。
柔塔率兩百精騎又前進了一二裏地,仔細觀察唐軍的陣營,發現唐軍是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一個個方陣。方陣四邊堅實,正面陣地、左右兩翼都以三排背向的戰車組成屏障,像一道寬寬的柵欄。陣內旗幡招展,矛戈成林,虛虛實實,看不清究竟,但見有一架架三丈來高的望樓車豎立在各個方陣中央。他知道,這種望樓車是用來瞭望觀察敵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