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的後殿裏,李淵看着跪在地板上的韋天成沉聲問道:“韋天成,你跟朕說實話,秦王中的到底是什麼毒?”
韋天成磕了一個頭答道:“回陛下,是結腸草。”
李淵看了一眼裴寂,不在說話。
“韋太醫,據你所說這結腸草產自西域,你可曾見過此物?”裴寂問到。
韋天成想了想答道:“沒有,不過根據秦王的脈象和藝書所載秦王中的絕對是結腸草無疑。”
裴寂點了點頭又道:“老夫聽說有種名叫“汆地龍”的草藥,韋太醫你有沒有見過?”
此言一出韋天成渾身顫抖,滿頭大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昨天有三名東宮醫官給秦王把過脈,他們三人一致認爲秦王是服了汆地龍才吐血昏迷的。韋太醫你對此怎麼看?”裴寂又道。
韋天成哆哆嗦嗦:“回相爺話,下臣以爲東宮醫官的話不能相信。”
裴寂笑道:“那麼你師傅許胤宗許老侍郎的話能不能信?”
“韋天成,到底怎麼回事?”李淵厲聲怒吼道。
韋天成將頭伏在地上一言不發。
裴寂看了看韋天成,笑着解釋道:“汆地龍和結腸草一樣產自西域,食之也會使人少量吐血和短暫昏迷,但對身體實際上卻毫無傷害,甚至連臥牀休息都不用。昨天晚上秦王吐血昏迷,東宮醫官查不出頭緒來,太子殿下便派人請來了許胤宗。許胤宗把脈以後立刻斷定秦王是服了汆地龍,而不是韋天成所說的結腸草。”
裴寂的話彷彿一個雷霆打在韋天成和皇帝的頭頂,跪在地上的韋天成只覺得頭暈目眩四肢乏力體似篩糠,冷汗一層一層冒將出來,連中衣都打透了。
李淵則感覺心如刀絞,他萬萬沒有想到二郎會出如此拙劣的手段來陷害太子,真是利令智昏了。他到底想幹什麼?
“陛下,小臣愚鈍,不明朝廷大事。但小臣秦王殿下的確是迫不得已才如此的,殿下此舉只求保命,絕無他意。小臣願以全家性命爲秦王殿下做保,求陛下明查”韋天成突然間發狂似的大叫起來。
裴寂擺了擺手,幾名內侍上了將他拖了出去。
將午時之際,內侍省少監趙雍徐徐從偏殿中走了出來,站定道:“諸位大人請稍安毋躁,皇上召封相、入兩儀殿見駕,口敕着各位大人太極殿外候旨”
文武百官聞言不禁面面相覷,皇上和裴相談了這麼許久,又召專門擬旨的封倫見駕,看來一定是出大事了。
封倫氣喘吁吁從門下省政事堂趕到兩儀殿,通報了職名,手捧圭板低頭碎步走進殿中。一進大殿他便感覺到氣氛不大對頭,偌大的兩儀殿裏靜得可怕,連根針掉落到地上都能夠聽得見,除了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他再也聽不到別的多餘的聲音。武德皇帝一隻手託着下頜正在沉吟,他抬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跪下叩頭道:“臣封倫奉敕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李淵像往常一樣命他平身說話,緩緩站起身,腳步飄忽地繞過御案來到封倫面前,立定了問道:“外面都在議論什麼呢?”
封德彝彎了彎腰,老老實實答道:“在議論昨晚秦王喝酒吐血一事。”
武德點了點頭道:“你下,等等回去擬幾道旨。”
封德彝點頭稱是。
李淵沉吟了一下:“第一道敕,任命李孝恭爲任河東道行臺尚書令,正二品,裴寂、蕭瑀遙攝左、右僕射,柴紹任尚書左丞兼行臺兵部尚書,正三品,獨孤達磨任尚書右丞兼行臺民部侍郎,正四品。其他的人事,可由李孝恭自行權衡酌定,可先任命,再向朝廷尚書省吏部報備。”
“第二道敕李靖兼領璐州道行臺尚書令,節制蒲州、太行兵馬命霍國公柴紹爲隴西道行軍總管,授任城王李道宗加安北都護府都護,進京述職。洛陽總管溫大雅任山東道行臺尚書令,進京述職。”
封倫心中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證實。
秦王要跨了,皇帝突然給李靖加官進權,並指明要他去接收原本歸屬秦王直接節制的蒲州兵馬。又將與李世民關係最要好的李道宗和替秦王坐鎮洛陽的溫大雅調回長安,這一切都明白無誤地表明皇帝對執掌兵事多年的秦王李世民已經徹底失去了信任。
還未等他回過味來,武德皇帝冷森森的聲音便又傳入耳中:“第三道敕,授齊王元吉門下侍中,加司空銜,與宇文士及共掌門下省。”
武德皇帝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這三道詔敕,即刻發出。然後再來見朕,朕還有幾道詔敕要發。”
封倫愕然抬頭,正碰上武德皇帝那冷漠得不帶絲毫感的目光,他急忙垂下頭來應道:“恭聆陛下敕諭”
冷冷注視着封倫腳步踉蹌地步出大殿,皇帝眼中的寒意愈濃,森然對隨侍一旁的黃門開口道:“傳朕口敕,召北衙禁軍左屯衛將軍張士貴即刻進宮見駕
張士貴從兩儀殿見完駕出來,打發副將回北衙準備自己卻出了承天門便翻身上馬,沿着天街一路打馬飛奔,直出皇城回府而去。
張士貴,本名忽,自幼學武,頗有臂力,箭無虛發,隋末在虢州聚衆聚衆揭竿起義,後歸順李淵。按照李淵的旨意,在河南攻城略地,發展勢力。大業十三年,李淵攻下隋都長安後,派相府司馬劉文靜經略河南。劉文靜以張士貴爲嚮導、以所佔地盤爲依託,在河南戰場奪得了一系列重大勝利。李淵對屢建戰功的張士貴大加獎賞。李淵稱帝以後封他爲光祿大夫,北衙禁軍左屯衛將軍。
張士貴膽識過人,打起仗來勇猛無比,但他有一個弱點就是功成名就以後非常迷信。每有大事發生他總要找人佔卜,爲此他的府上養着十幾名術士。他現在急匆匆地回府就是找他最相信的術士李淳風去問兇吉。
李淳風從小就被譽爲“神童”精通天文、地理、道學、陰陽學。是大唐王朝與袁天罡齊名的相術家,不過他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劉文靜和李世民的好友。
正在張士貴的書房裏正自捧卷對茗李淳風的被慌慌張張闖進來的張士貴嚇了一跳,愕然道:“張公何故如此慌張?”
張士貴揮手摒退了侍女,端起桌子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個痛快,放下茶碗,用袖子抹着嘴喘息着道:“先生,出大事了,適才皇上召我兩儀殿見駕,傳了一道口敕,命我起北衙禁軍三千人包圍西府,嚴密監視警戒秦王動向”
李淳風聞言顏色大變,追問道:“是口敕?有廢黜秦王的明詔麼?”
張士貴搖了搖頭道:“沒有”
李淳風雙眉緊鎖,放下負手站起,卻並未走動,在原地站了約一盞茶工夫,一句話沒說。
張士貴有些着急:“先生,你快看看我這差事是兇還是吉?”
李淳風緩緩坐入椅中,淡然說道:“張公且暫勿驚懼,你奉皇命辦差,陛下既有口敕,你照辦就是了。只一條千萬切記,你率兵圍西府,諸人儘可阻其出入,不妨事的;不過秦王若要離府,你務必網開一面不要阻攔,這一點至關重要,張公若想日後免去殺身之禍,千萬謹記”
張士貴臉都嚇白了,連忙:“先生,我看不住秦王就是翫忽職守,說重一點這是也欺君呀,皇上若是較起真來,還是要掉腦袋的呀”
李淳風搖了搖頭道:“張公,天子家事,不能以常規度之。秦王失勢,就在眼前,但說出大天來,他也仍然是當今皇帝的親生骨肉。他若要離府,你強行攔阻,雙方難免刀劍相向。且不提秦王府內精兵如雨猛將如雲,真正動起手來張公恐有性命之虞。即使張公能夠僥倖佔得上風,萬一軍中失手傷了秦王,皇上暫時可能會嘉獎張公忠勇,但父親心痛兒子乃是天理,轉過身來難免對張公滋生怨念,早晚掀將出來,張公恐怕就危險了。漢孝武帝一代雄主,生平極少顧念親情,戾太子一案仍教他痛徹心肺,一相一將就此種禍,漢武帝這出了名的無情之主尚且如此,何況當今陛下向來顧念親情迴護兒孫,日後反過頭來,恐怕張公就裏外不是人了。”
張士貴苦着臉道:“可是若是秦王就此遁去,我項上人頭豈不是即刻就會搬家?”
李淳風笑了笑:“秦王若是真的連夜逃離長安,皇上或許會有些許不悅,或許會貶一貶張公的官職也未可知。不過只要張公言辭懇切將不欲傷殘天家骨肉的居心據實稟上,淳風擔保張公性命無憂。張公身居要職,掌管禁軍兵權,這本來就是個要命的差事,如今事機緊急,只能兩害相衡取其輕了”
張士貴躊躇左右,雙眉緊鎖,一語不發。
李淳風笑道:“張公待我以士,我必不誤張公”
張士貴臉上一紅,訕訕笑道:“先生勿怪,不是我不相信先生,事體太大,不容常某不掂量仔細。我聽先生的就是。”
說罷,他迴轉身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