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九年,八月初三寅卯之間,河北洺州東北三十裏的塗山大霧瀰漫,歷久不散。
山峯半山腰的王小胡大營帳外的瞭望臺,王小胡正全神貫注地望着山坡下面,卻只看到天地之間白霧茫茫,什麼也瞧不清楚。
王小胡是在洺州城破以後才趕到這裏來的,三天前他帶了兩千人去偷襲李世績的糧草大營,不想被李世績的副手郭孝恪打了埋伏,損失了千餘人。無奈之下只好退到塗山來,和藏在這裏的千餘人合兵一處,休養生息。昨天晚他接到斥候的報告說李世績的人已經在塗山腳下了。
“怎麼到了這個時候山峯下還沒動靜呢?”王小胡轉身對着身邊的幾名校尉說。
“據斥候說河東軍已經準備妥當了,打主攻的及有可能是剛剛投降李世績的趙傑部。現在還沒有動靜應該是這霧的原因。”一名校尉答道。
“是啊!這霧也太大,而且這山下也顯得太安靜了,”另一名校尉喃喃地說道,“靜得有些可怕啊!”
“怎麼?你害怕了?”王小胡不無嘲諷地笑了,“還沒開戰呢!你這樣的心態怎麼行呢?”
“王將軍,屬下倒不是害怕面對死亡,”那校尉抬頭向北眺望了一眼,喃喃地說道,“屬下害怕的是倘若自己戰死,誰會來照顧屬下那位白髮蒼蒼的母親呢?”
王小胡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其他的幾名校尉也紛紛抬頭向自己的家鄉方向望去。
“最可氣的是和我們交手的竟然是趙傑趙將軍,李世績這分明就是逼我們自相殘殺嗎?”党進憤憤地說道。
“通知弟兄們,馬集合,我們要趁這大霧殺下山去,殺河東軍一個措手不及,趙將軍一定會反戈一擊的。當年夏王借大霧以兩百精騎,大破薛世雄三萬精兵,我們現在有兩千之重,又有趙將軍的反戈一擊,我們一定也可以大敗河東軍。”王小胡突然拔出長刀,向着大霧籠罩的山下虛劈了一刀大聲說道。
他話音剛落,就感覺眼前倏地一花,一支利箭穿過層層濃霧,徑自向他面門射來!
王小胡一見,頓時臉色大變,急忙將頭往後一仰,““哧”的一聲,那支利箭貼着他右頰一掠而過,犀利的箭鏃竟在他臉頰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傷疤,鮮血立刻便冒了出來!
“河東軍偷襲了!”王小胡聲嘶力竭地號叫起來:“全軍馬投入戰鬥,一個也不要閒着!”
隨着他的號叫,河北士卒們像一羣受了驚嚇的野蜂一樣紛紛從山的土堡、山洞中湧了出來,撲到山腰通道,和正在悄悄摸山來的河東士卒們混戰了起來。
領軍偷襲,打前鋒的不是斥候所言的趙傑,而是第一個登洺州城的柴紹長子柴哲威。他率的還是攻取洺州立下大功的“藤牌兵”。
領軍在前的柴哲威見河北兵卒們像野狼一樣“嗷嗷”亂叫着舞刀直撲來,不慌不忙地舉起手中大刀,做了一個佈陣開戰的手勢。
剎那間,只聽“沙沙沙”一陣聲響,一堵堵黑黝黝的七尺多高的“鐵牆”兀然立起,彷彿一下從地底深處冒了出來,封住了河北兵卒們的來勢。
衝下瞭望臺前來督戰的王小胡頓時一愕,仔細一看,卻見這黑黝黝的一堵堵“鐵牆””竟似活物一般,一字兒排開,整整齊齊、不快不慢地向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們逼近過來!
一些士卒無瑕多想,紛紛拉弓向“鐵牆”放箭,噼噼啪啪一陣亂響,射在“鐵牆””的箭紛紛落地。
“後退,拿石頭砸!”王小胡立刻喝道。
士卒紛紛轉身,向山跑去。
就在這時,“鐵牆”後面突然飛出了無數箭矢,挾着銳風呼嘯向河北士卒射來。
“呃!呃!呃!”一聲聲低低的慘哼聲響起,不少河北兵卒或是扼着自己脖子,或是捂着自己胸口,或是抱着自己小腹,紛紛倒了下去!
藤牌軍士卒左手持着巨型藤牌護身,右手卻持着長刀,他們的後面是排列整齊的弓箭手。他們在作戰之時,步伐整齊地排成隊列緩緩前進,遠看之下便似一堵堵自行移動的“鐵壁”。同時,他們在藤牌面留有一個小口子用來觀察前方情形,到慢慢移動到距離敵人約有五十步之遠時,便由弓箭手放箭,殺傷敵人。等敵人退出弓箭射程以後他們就會繼續前進,如此反覆。
倘若敵我雙方短兵相接之時,藤牌軍們便用右手的長刀與敵人直接拼殺。這種陣法,整合了攻與防、刀與盾、遠與近等各種兵器的優勢。
河北士卒此刻已經沒有後退的機會了,王小胡雙手高舉長刀,喝令道:“弟兄們,衝去拼了。”隨着他這一聲大喝,河北兵卒們一個個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紛紛揮刀舞劍,從滿天箭雨中拼死闖過,跑到那一張張藤牌前面猛劈猛砍起來!
“叮叮噹噹”金刃交擊之聲驟起,藤牌軍士兵們亦是紛紛揮起右手長刀,從藤牌後面攻擊河北兵卒!一時間,在塗山半山腰雙方展開了一場慘烈的白刃肉搏戰!
柴哲威揮着大刀,直奔王小胡而來。在他心裏王小胡就是害死他母親的兇手,兩年前他就想殺了王小胡給母親報仇,可惜被他父親和李承明阻止了。今天在兩軍陣前相遇,自然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王小胡見柴哲威殺氣滿面地衝過來,當下冷笑了一聲,提足了精神,雙手舉刀,一躍而起,像巨猿一樣跳到半空,“刷”的一下,劃起一道寒光,朝着柴哲威當頭劈下!
柴哲威也掄起大刀,盡力一揮,一式“武丁開山,”挾着風雷之聲,迎去!
“當”的一響,聲如洪鐘,王小胡與柴哲威手長刀在半空中一交,柴哲威連人帶刀竟被王小胡的雄渾勁力震得向後滾去,連翻了兩個筋鬥,方纔“嗒”地一響,結結實實躺在了地!
王小胡大喝一聲,飛步撲,手中的長刀挾着陣陣風聲,“譁”的一聲,朝着柴哲威的面門砍下!
柴哲威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握着刀背,舉起大刀拼盡全力往一接!又是“當”的一聲巨響,雙刀交擊,火花飛濺——柴哲威只覺雙腕痠麻,再也支撐不住,兩手舉着的大刀被王小胡的身體和長刀一分一分壓得沉了下來,漸漸到了自己額門方半尺處!
幾名河東士卒張弓搭箭向王小胡射去,柴哲威的四五名親兵,也嚎叫着,舉着長刀向王小胡殺來。
王小胡連忙,咬緊牙關奮盡全力將長刀往下一壓!柴哲威力不能支,王小胡的長刀在他的額頭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嗖,嗖,嗖!”幾支羽箭破空而至,王小胡只覺得背一痛,顧不對付柴哲威了,連忙翻身滾開,向瞭望臺跑去。
此時,大霧已然散去。柴哲威的幾名親兵,驚呼着撲了過去,用手中藤牌護住了他:“大公您怎麼樣?”
“沒事!沒事!”柴哲威笑着擺了擺手,站起了身,若無其事地說道,“想要我的命,門兒都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親兵們高興地說道,“屬下馬給您包紮一下!”
“不必了!”柴哲威指了指山頂那座瞭望臺,說道,“攻下了那裏,再包紮傷勢也不遲!”
“敵軍已經被我們殺的七零八落了”柴哲威了看四下裏的戰鬥情形:“攻下了那座瞭望臺,我們就完全奪取了塗山。只要在那座瞭望臺插我們的軍旗,敵軍看到了,一定會更加恐慌,而山下正在山的我軍將士們看到了,則會士氣高昂!”
說罷,他右手提起大刀,左手持着一張藤牌和一面軍旗,往那瞭望臺直奔而去:“奪下此臺、豎起此旗!”
高高的瞭望臺,已經空無一人,王小胡正帶着百餘人向山頂爬去。
柴哲威大步邁瞭望臺,一刀將臺豎立着的白色的河北軍旗劈落下來,同時將鮮紅的河東軍軍旗高高懸掛了去!
那面河東軍軍旗在半空中迎風招展,彷彿一片躍動的火焰,在漸漸散去的晨霧中,顯得分外奪目、分外鮮亮!
河東軍的軍旗插瞭望臺以後,還在山腰間苦鬥的河北士卒或繳械投降或奪路逃命,亂成了了一鍋粥。
河東軍歡呼雷動,響徹雲霄,收箭掛弓,拔刀在手,由四周緩緩逼近,縮小了包圍圈,監視投降的河北軍卒。
王小胡借的熟悉地形的優勢,帶着百餘人總算是逃出了生天。此役李世績軍大獲全勝,斬首七百人,俘獲千餘。
阿史那蕭骨的一萬突厥精騎在風凌渡附近已經徘徊了七天了,風凌渡附近的百姓幾乎全部撤到關中了。即使有一些沒有撤走的也都躲到了山,唐軍堅壁清野風凌渡附近一條船也沒有留下。阿史那蕭骨現在不要說是想渡過黃河,就連他們的糧草也幾乎消耗殆盡了。
無奈之下阿史那蕭骨只好率部向洺州退卻,補充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