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男的馬隊一路向東,他們將沿途遇到的小部落都攜裹了進來,以免他們去王庭通風報信。
快到陰山的時候,夷男的斥候隊長遇到了阿史那氏的一個部將帶着十幾個人在打獵。斥候隊長手下有五十多人,又是有準備打無準備,只片刻工夫阿史那氏的人被團團圍住,那名部將被擊落下乘騎,束手就擒。
“殺!薛延陀部的野獸!”阿史那氏的人看着夷男,高昂頭顱,視死如歸。
夷男卻微笑着,命人割開他們的繩索,問道:“殺你們?爲什麼呢?”
“因爲”被俘的人怔住了,一時摸不清對方的意圖。你們既然已經決定造反,逮住了我們就肯定要殺的,還要問爲什麼嗎?千百年來,草原的武士就是遵循着這項法則,草原、叢林法則——弱肉強食。
夷男的眼裏飄着一種輝光,一種令被俘者們十分陌生的善良輝光。
“你們瞧,咱們都是突厥人,彼此實在不應該仇恨。”
“可是你們已經準備和我們開戰了。”阿史那氏的部將道:“今日放了我等,明日的戰場,依然要兵刃相見。”
夷男笑了笑說:“我知道,我還知道王庭兵力空虛,控弦之士最多不過萬餘,我帶了五萬鐵騎來。你回去以後告訴可賀敦,如果她願意舉衆投降,我夷男保證,不殺一人。”
“薛延陀部的狼崽子,可賀敦不會向你們這些下踐的野獸投降的。”部將大罵道,情急之下他忘記自己也是狼的後代了。
夷男搖了搖頭道:“不投降,就只有滅亡,這裏距離王庭不過一天的路程。可賀敦根本沒有時間準備了,就算是她現在知道消息,王庭那麼多的婦女、老人和孩童也根本逃不掉了。我夷男向着天父起誓,並沒有深刻的仇恨驅使我的馬蹄,這次攻打王庭只是爲了除掉頡利,讓草原子民以後能夠守着嬌妻愛兒過安寧的日子。絕不會妄殺一人!”
東突厥王朝的腹地,突厥王庭。
突厥王庭坐落在陰山以北一片遼闊的高原,這裏地勢平緩,一望無際的草原波浪起伏。發源於陰山的河流自南向北穿越而過,它們清粼的河水像乳汁一樣哺育着這兒的人羣、牛羊與草場。這片草原有低矮的小丘,稀疏的小樹林,有大大小小稱作海子的內陸湖泊,牧民們的居住點遠遠近近,像蘑菇羣一樣,點綴在這片草原間。
陰山北麓,還有不少規模不等的手工工場,像冶煉銅鐵、木工、製革、燒陶等等,製造着刀劍、弓箭、衣革、車輛及各種必需器具。
這裏生活着突厥的王公貴族,也有普通牧民,還有數千名從事各種勞動的奴隸。這些奴隸大都是擄來的男女戰俘,也有部落中的重罪者。其中,主要是各種手藝人、能工巧匠,也有侍候王公貴人的僕役。因此,王庭既是突厥王朝的政治中心,也是經濟中心。對於突厥這個四出剽掠、遊動性極強的民族說來,它是一個可靠的後方基地。
頡利可汗的大穹廬紮在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坡下的低窪處一片水塘,幾股清流淙淙地匯合在這裏,又像幾條閃爍的銀蛇搖頭擺尾地向遠處遊走。坡地的中央,十幾頂高大的帳篷構成了王庭的主體,正中一頂格外高大的穹廬,是頡利可汗處理政務與接待、歡宴各部落首領的場所。其餘的十餘頂是可汗的寢帳與王族的帳篷。在這周圍密匝匝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帳篷,按照地位的高低貴賤居住着頡利可汗的近臣與侍從們。
在可汗的大穹廬外,平出一片方圓百丈的廣場。廣場兩側全是一排排拴馬樁,總有數百根之多。廣場四周插着五色旗幡,面繪着虎、豹、熊、狼等各種獸形。大穹廬前則懸掛着兩面青白色的大旗,面分別繪着一輪紅日,一彎新月,它們是突厥部落崇信的太陽神,月亮神的標誌。廣場披甲之士往來穿梭,一排執矛挎刀的侍衛守護在大穹廬外,顯示了王庭的威嚴與氣勢。
金碧輝煌的大穹廬前,一個三十多歲,雍容華貴的突厥婦人正站在這裏,舉目向南方望去。那婦人儀容端莊,氣質高貴,教人不敢正視。她的肚子自紅狐皮袍下微微隆起,應該是身懷有孕。
一個身材高挑,容貌秀麗的婢女走過來,彎腰行禮,用漢語道:“尊貴的可賀敦,現在唐國內亂,可汗率二十萬鐵騎南下,定能一舉擒殺李世民。可賀敦滅唐復隋的夢想指日可待了。”
原來此人就是隋文帝楊堅的侄女,先後爲突厥四位可汗啓民可汗、始畢可汗、處羅可汗、頡利可汗之可賀敦的大隋義成公主。
義成公主,隋文帝楊堅族弟規王楊琰的女兒,她不僅在當時美貌首屈一指,而且是宮廷內外一致公認的才女,才華出衆,技壓羣芳。非常特別的是,因爲她是漢人和胡人的混血兒,所以兩類人種的優點集中而鮮明地體現在她的身。那五官和身材有胡人的輪廓,大眼睛,高鼻樑,線條分明,棱角清晰,體態頎長,健壯豐滿,渾身下充滿野趣;性情既有鮮卑人的豪放健朗,不拘一格,又不失漢族大家閨秀的端莊賢淑,溫文爾雅。義成公主自幼愛好讀寫字,對於經史、詩文、畫、政治、工藝,甚至兵法都有相當程度的研究。
所以,義成公主這朵鮮花開得格外豔麗,與衆不同。
可惜,她這一朵耀眼的鮮花卻開放在動亂年代的狂風暴雨之中。當時,塞外的突厥國已經強盛起來,擁有騎兵百萬,而且北周千金公主那時正是突厥沙鉢略可汗的可賀敦。隋文帝以隋代周以後,千金公主便日夜籌謀,精心策劃復國,在“枕邊風”的強大威力下,沙鉢略可汗開始向躍躍欲試要吞併大隋,對大隋構成了極大的威脅。雖然隋文帝後來施反間計殺了千金公主。
但爲了保全邊境安寧,保住國家穩定,也只的施和親政策,把侄女義成公主許配給當時的突厥國王啓民可汗,想像前幾任中原王朝一樣以女人的溫柔安撫剽悍善戰的草原民族。
讓義成公主怎麼也想不到的是,短短二十年之後,她就也步了千金公主的後塵,隋被唐代。
爲了報仇復國,她也像千金公主一樣,使出美女蛇的本領,淚水婆娑地向頡利可汗訴說自己家庭與李唐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跪地懇請他與唐朝絕交,攻打唐朝。頡利可汗不答應,她就不站起來,早就對李淵父子不滿和對中原漢地心懷不軌頡利可汗同意了她的請求。不但一直支持中原漢地的反唐勢力,還收留了楊廣的妻子蕭皇後和孫子楊政道,並且封楊政道爲隋王,交給他一萬多戶漢人做部屬。
從武德三年起,突厥騎兵就開始加大了對中原漢地的劫掠,爲了實現自己的復國夢想,義成公主甚至親自跨戰馬隨軍出徵,打下定襄,給楊政道做封地。那時的她意氣風發,鬥志昂揚,英姿颯爽。憑她的才能,還親自譜寫戰歌以鼓舞士氣。
義成公主霎時雙目溼潤:“我離開已經大隋二十多年了,年紀已經老大,日夜思念家鄉,只因路途遙遠,幾次想回鄉探親不成。每日只能誦經唸佛祈求菩薩保佑我大隋國運昌盛,百姓樂業。”
“說起來也怪我那皇兄,他心性高孤,喜出巡遠遊,對外展示國威,藉以懾服夷氐,頻頻遠離宗廟,以至於激怒始畢可汗惹出禍亂,惹出“雁門之圍”導致大隋與突厥不睦。對內又廣建宮殿,刻薄百姓,以至於天下大亂,失了江山。”
“不過幸好,天見可憐,我們楊家還有政道這一脈骨血。但願可汗此次南下能夠馬到成功。”
那婢女道:“可賀敦放心,中原漢地的人,何時見過二十萬鐵騎,可汗一定會擊敗他們的。替可賀敦光復大隋的宗廟社稷的。”
義成公主搖了搖頭,嘆氣道:“李淵的子孫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李家是關隴首席貴族,李家興家又是以武興家。宗族之中人才濟濟,李孝恭,李世民,李道宗,柴紹等人都是久經沙場的名將。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容易就削平羣雄,一統天下了。而且李唐佔據中原也已經九年,大隋的忠臣良將也早已經消耗殆盡,我怕中原百姓早已經忘記楊家,奉李氏爲正統了。”
這時一陣紛亂的腳步傳來,頡利可汗的堂弟,留守王庭的最高軍事指揮官阿史那摩元帶着幾十個人過來道:“可賀敦,今天的冬天又早來了一個月,我們的子民過冬又成問題了。我想派人去通知可汗,讓他想辦法多從漢地帶些糧草和物資回來,你有話想和可汗說嗎?”
義成公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道:“請轉告可汗,我一切安好,明年夏天他有可能會又添一個小老虎般茁壯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