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萬徹等人也議論紛紛,都說王利涉的推斷太離譜了,當年羣雄割據天下紛亂的時候,李世績連差點殺死自己的李密都不肯背叛,現在又怎麼會背叛已經爲天下之主的李世民呢?
“李密爲什麼要殺李世績呢?”李承明問道,他不知道李世績和李密之間有這麼大的過節。
“大王可知道瓦崗之主原來是翟讓。”王利涉問。
“當然知道,不過翟讓後來被李密殺了,我還知道瓦崗軍是在李密手裏發展壯大的。”李承明答。
“可是大王不知道,當年李密瓦崗時候,李世績就曾對他的好單雄信說,一山不能容二虎,李密瓦崗,於翟讓一定不利。你我兄弟日後要小心行事了。可惜單雄信不以爲然,往後的事情果然如李世績所料,李密既瓦崗,旋即拉攏一撥人馬自立山頭,號稱“蒲山公營”,與翟讓時合時離,離而又合,合而又離,終於演出一場火拼。翟讓被李密埋伏在帳下的刀手一刀砍爲兩段的時候,單雄信正好在場,當即嚇得跪地求饒。李世績在帳外聞變,翻身馬,企圖開溜,被李密手下從背後飛刀砍中,跌下馬來。李密喝止刀手,親自將徐世勣扶起,好言相慰,收編到自己麾下後來翟讓果死於李密之手。”王利涉說。
“單雄信一向以驍勇著稱,洛陽城下,單槍匹馬幾乎取了李世民的性命,怎麼會是個跪地求饒的窩囊廢呢?”李承明問道。
“單雄信貌似忠厚,其實趨炎附勢得很,依臣下之見他早已投靠李密了,跪地求饒其實只是做戲。做給翟讓手下看的戲。一向以驍勇著稱的單雄信都嚇得屁滾尿流了,你們還敢反抗?”蘇烈說。
李承明點頭道:“有道理,王世充戰敗以後他也想降唐,可是李世民太記仇,不顧李世績苦苦懇求下令斬了他。”
薛萬徹搖頭道:“那到不是,李世民一戰而平王、竇,天下已經大定,李世民心裏清楚像單雄信那種輕於去就的人,留下來,早晚是個後患,還是殺之爲。”
“也有道理。”李承明說。
“不過據我知道,李密降唐以後原來歸屬李密的十郡之地一概落在李世績掌握之中。他沒有以此做爲降唐的厚禮,反而將這一切都又交還給李密。把獻地投誠的功勞歸之於舊主,也因此纔得到皇爺爺純臣的讚歎,還賜他李姓,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反覆呢?”接着他又問道。
“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纔是李世績的高明之處,他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是可以得到太皇的讚許,也可以給李密一個錯覺,讓李密誤以爲自己還有很多忠心耿耿的部下,還有逐鹿中原問鼎天下的資本。以李密的野心是不可能甘心居於人下的,有了李世績給他錯覺,他就一定會叛唐,李世績就可以借皇之手殺了李密,報自己的一刀之仇。二是太皇當時就會震怒,立刻斬殺李密,李世績照樣可以報仇,還可以大聚李密舊部,獨力與天下英雄逐鹿中原。”王利涉說。
“真的是這樣嗎?”李承明不禁打了個冷戰。
承明不懂,不是因爲智力不及,是因爲算計不夠。李密投誠在先,李世績當時已經獨立而並非李密的臣下,遣人將表冊直接呈送李淵,絕對不能算是賣主求榮。仍舊呈送李密,由李密轉呈,碰到識相的如李淵,那是他李世績和李淵的運氣。萬一碰到不識相的,結果會如何?是不是真的像王利涉說的那樣呢?算盤打到這份兒,還怎麼能理解李世績?不能理解,所以爲之心驚,所以不寒而慄。
“大王可知爲什麼李世績剛剛歸順,太皇就授他黎陽總管、柱國、右武侯大將軍,改封曹國公,賜姓李氏,還封其父徐蓋爲濟陰王嗎?”王利涉問。
李承明搖了搖頭。
“太皇之所以給李世績這樣特殊禮遇,是想無形之中在李世績與其他朝廷大員之間砌了一堵牆。不管是先太子還是李世民,都覺得自己在牆外,不敢輕易與李世績交往。因爲李世績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得之有可能滅羣雄,霸天下,但也有可能爲之所害,身首異處。”王利涉說。
“那你還叫我和他合作,他這麼可怕,隨時可能會要了我的命的。”李承明說。
“那到不一定。”薛萬徹突然說。
“爲什麼?”李承明問。
“因爲李靖。”薛萬徹答。
“詳細說說。”
“大王有所不知,當年李世民和太子爭儲,李世民和太子都拉攏過李世績,李世民甚至親自去拜訪過李世績。但是被李世績拒絕了。”薛萬徹說。
“此言當真?”李承明問。
薛萬徹說的沒錯,李世民的確去親自去拉攏過李世績。
李世民去見李世績的時候,李世績正在後園鋤草。不是巧合,是出於預謀。去之前,李世民叫手下的人打聽過李世績的生活習慣,知道每日夕陽西下之際,李世勣必在後園收拾菜地。
“怎麼?以伍子胥爲榜樣?”寒暄過後,李世民貌似不經意地開了這麼句玩笑。
什麼意思?李世績的警覺立即升級。李世民的到來,本身已經令李世勣警覺了,因爲李世民從來沒來過。第一次來就這麼貌似隨便,不讓司閽通報,徑直闖入後園,能不令人警覺?伍子胥都幹過些什麼?李世績讀過《史記》,不過,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細節他已經記不清楚,殘存在記憶中的伍子胥,從楚國輾轉逃到吳國,本想通過公子光遊說吳王僚興師伐楚,幫他報仇雪恨,卻發現公子光有意篡奪其堂兄的王位。衡權得失之後,伍子胥覺得協助公子光篡位爲策,於是推薦刺客專諸給公子光,然後退第,每日只在後園灌水鋤地,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其實是在等待殺機的到來。
“每日只在後園灌水鋤地”。哈哈!想到這兒,李世績暗自笑了。難怪李世民要在這時候闖入後園來,想要我推薦刺客?他真想幹掉太子?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事,搞不好就不只是殺太子,還得連皇一起殺。他想清楚了嗎?這麼一想,方纔那點兒笑意頓時消失。他決定裝傻。
“怎麼?伍子胥也種過菜?”李世績打起了哈哈。
“豈止是種過菜而已!沒有伍子胥,公子光怎當得成吳王?”李世民道。
“原來如此!我真差點兒以爲是個菜農就能是伍子胥了!”李世績裝傻充愣。
怎麼繼續往下說呢?李世民沒料到李世績居然會這般無賴,一味裝傻。乾脆捅破窗戶紙,直說拉倒!這麼一想,李世民就舉目張望了一下,看看四下無人,咳嗽一聲,先把自己鎮定了,然後鄭重其事地說:“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可咱皇家不是尋常百姓人家。哪能瞞得住?如今朝廷下,有誰不知道太子與我有如水火?但凡說不知道的,那都是裝傻。對!”
說到這兒,李世民把話頓住,似乎是要徵求李世績的意見。李世勣不置可否,只是淡然一笑,算是默認了。
李世民一口一個咱皇家,分明是再像李世績示好。
李世民於是繼續說道:“皇本來已經明確答應我分治關東之地,架不住太子極力反對,表面把成命收回了,可私下裏仍然准許我派溫大雅去坐鎮東都。這事兒你想必也聽說了?大雅雖然精明強幹,畢竟不是個將才,萬一動起幹戈來,恐怕不能了事。我今日來,就是想問一問:不知世績兄肯否助我一臂之力?”
聽到這裏李世績笑了笑說道:“論派系,臣雖然不屬太子黨,但也絕不是秦王府的人。論將才,我不如李靖,否則,下江南之役,怎麼不叫他李靖受我的節制,卻叫我受他李靖的節制?再說臣下現在不過是一個菜農,怕是幫不了殿下。”
說完這些以後薛萬徹又說:“李世績先前還是含含糊糊,可在聽到李世民只是想割據一方以後便一口回絕了他。如此看來李世績的確不同凡響。我看他沒有投到李世民麾下有兩個原因,一是他看不起李世民只想割據一方的心思,二是李靖的去向不明朗,他不敢貿然行事。”
“現在天下即將又要大亂,又到李世績一顯身手的時候了,不過李世民身邊已經有了李靖,同樣的道理,一山不能容二虎,李世績如果跟着李世民的話有李靖壓着他,他永遠都不會大顯身手的。而大王您這邊就不一樣了,大王麾下沒有一個人的軍事才能可以與李世績比肩,就算李世績有心獨霸天下,可是他需要大王您來號令天下,所以他絕對不會再李世民敗亡之前謀害大王您的。”王利涉說。
“可是我們派誰去見李世績呢?”李承明問。
衆人都沉默不語。他們現在都感覺李世績這個人太難應付了。
“我問誰最合適去見李世績,怎麼都不吭聲?”明明知道爲什麼大家都沉默不語,李承明還是又問了一句。
“依我之見,大王自己去最爲合適。”說這話的是蘇烈。其實,在場的可能都這麼想。不過,只有蘇烈開了這口。
“你們都不成?怎麼偏偏就我成?”李承明反問,口氣透露些許不悅。
“因爲只有大王你才能李世績相信我們的誠意。”王利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