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寶居住在朱雀大街西側的安業坊裏
李世民等五騎出宮門後過禁苑再入芳林門,向南繞上朱雀大街,很是馳騁了一陣
李世民自從奪宮成功之後,除了上次到渭水邊與頡利可汗相見以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與武將們一起揚鞭疾馳
不過城沒有田野那樣空闊,無法盡興
李世民側頭問侯君集道:“叔寶兄原來身體一直康健,怎麼說病倒就病倒了呢?”
侯君集嘆道:“其實秦將軍自去年下半年以來一直不好想是他爲陛下之事一直強撐着,現在大事已定,他再無牽掛,就此躺倒不起唉,聽說他一到天冷之時,症候似乎就會加重”
“什麼症候?”李世民問
“渾身疼痛無力,經常咯血不止,而且臉色蠟黃且白,如紙一般”侯君集答
“請太醫看過沒有?”
“看過了,太醫說他積勞成疾,內傷復發,需慢慢調養”侯君集說
說話間,他們已到了秦叔寶的住宅門首
段志玄讓門人入內通報,被李世民揮手止住,說道:“不用麻煩了,若叔寶兄知道我來,定要強撐着起來行禮,如此就不是我來瞧他的初衷了”
那名門人在前引路,領着幾個人穿門過院,直奔秦叔寶居住的後堂裏
房內略顯陰暗,居中攏着一盆彤紅的炭火,將屋內燒得暖融融的
左邊的桌榻面前,點着一盞紅燈籠
秦叔寶閉目躺在榻上,柔和的光芒射在其臉上,略微增加了一些紅潤
榻前坐着一名婦人,想是秦叔寶的夫人,身邊站立一名侍女手端瓷盞,不知要爲叔寶喂藥還是餵飯
那名門人進房後輕聲稟報了一聲,叔寶夫人原來沒有見過李世民,現在聞聽皇上駕到,頓時慌忙起來
她匆忙起身要向李世民下拜,不小心撞翻了侍女手中的瓷盞
只聽“咣啷”一聲,那瓷盞在地上跌得粉碎
這聲響驚醒了秦叔寶,他睜開眼,見李世民等人已走到榻前,急忙掙扎着要起來,嘴裏說道:“臣未及時迎接皇上,罪該萬死”
李世民伸手將他按回去,輕聲說道:“叔寶兄,我悄悄來這裏,是我不讓他們事先通報你身子沉重不可妄動,千萬不能再加重症候”
尉遲敬德在旁說道:“叔寶兄,你就好好躺着別因此再有什麼閃失”
秦叔寶點點頭,慢慢又躺回,他的眼中忽然湧出了熱淚,哽咽道:“皇上剛剛即位,正是需要臣等出力的時候,唉,臣之身體實在不爭氣,不能爲皇上效力不說,還累皇上掛念,臣心心實在不安”
叔寶夫人取來椅子,李世民點點頭坐了下來其他人不敢坐,依舊侍立在李世民身後
李世民用手撫在秦叔寶手背上,安慰道:“叔寶兄,以往征戰中,敵陣中驍將銳卒張揚炫耀時,我多命你殺入敵陣以奪其勢你每次都不辱使命,躍馬負槍而進,衝殺於萬衆之中那日我們說起,你已經歷二百餘陣,屢受重傷,前後出血計有數斛,焉得不病乎?你爲國如此,功已甚大,何得不安?若說不安,還是我心裏最爲不安眼下天下漸平,該是你們這些功臣休憩的時候了,你卻得瞭如此重疾,唉眼下只有多爲你訪名醫,用藥石,爭取早日調養好,我心才安啊”
“皇上這樣說,臣惟有感激涕零臣看眼下之勢,不能起身爲皇上效力了,可還空掛着朝廷的官職,皇上又賜下了豐厚的實封皇上,臣有一事相求”秦叔寶道
“叔寶兄儘管說”
“臣不能爲皇上效力,然也不能佔着朝廷的位置請皇上答應賜臣致仕歸家養病,也算是報君恩之萬一”秦叔寶說
李世民扭頭看着身後四人,感嘆說道:“人稱叔寶兄仁義勇猛,這仁義一節並非皆轟轟烈烈之事,惟從細微處才見精神叔寶兄爲朝廷考慮如此周到,疾病之中不願荒弛朝廷制度,委實可嘆啊”
他又轉過頭來面向叔寶,搖頭道:“不可你現在好好安心養病,不許再慮其他現在朝中文武官員確實需要裁減,然你萬不能告退你病情沉重時,不許他們前來叨擾你待你病有一些起色,可據你的精力讓他們入府來向你稟事叔寶兄,天下的大事還要我們君臣一起來辦,這日子還長着很呢”
秦叔寶感動的熱淚盈眶
李世民舉目四壁,見房中傢俱簡陋,又兼光線不好,因囑咐長孫無忌道:“無忌,傳我的話讓殿中省爲叔寶兄另覓住所,並添置傢俱,費用由殿中省支付”
若讓殿中省支付費用,則是由皇上自掏腰包,這下子等於又賜給了秦叔寶一處宅子
叔寶夫人一直退在一側,心裏不免惴惴然
現在聽了李世民的話,明白這是要賞給自己一處宅子
她見叔寶只顧哽咽難說成話,急忙跪下拜道:“賤妾代拙夫謝皇上賞賜”
李世民說道:“起來,你要好好照顧好叔寶兄只要他的身體好起來,即是你的最大功勞,朕會單獨賞你的”
李世民又與秦叔寶說了幾句話,然後起身出門
他走到院子裏過了中堂,忽然停步,轉對長孫無忌道:“叔寶兄如此仁義英烈,可以下一道明詔彰其事蹟,使天下武官心慕效之”
長孫無忌道:“秦將軍仁義英烈,性情敦厚,且時時爲朝廷着想,有可彰之道臣定傳旨祕騰省,讓他們及早擬詔”
“不用了,你還是告訴如晦,他知道我的心意,可讓他先擬詔交由祕騰省”李世民道
“臣遵旨”
這時尉遲敬德插話道:“皇上剛剛說過要撫民以靜,現在大彰叔寶之功,似乎有點不妥?”
長孫無忌聽完不安地瞪了尉遲敬德一眼
自從玄武門事變後,尉遲敬德以爲自己功勞最大,似乎變了一種性子
他對同級僚屬往往如斥下屬,就是到了房玄齡、杜如晦面前,也常常根據自己好惡直言相抗
眼下李世民剛剛說過要下明詔彰叔寶之功,他馬上就提出反對意見要知道,這是一種抗旨的行爲
李世民聽後倒是沒有什麼反感,思索了一下說道:“不對李承明和李孝常還沒有平定,北面還有頡利和梁師都,四夷也是未完全安定撫民以靜並不意味着馬放南山,鑄劍爲犁敬德,眼下不可有任何懈怠,習兵練武,那是一刻也不能停的”
尉遲敬德又道:“既然這樣那陛下爲什麼不讓我等出徵,討平逆賊呢?”
李世民有些不悅,他看了尉遲敬德一眼,語調依然平和地說道:“李孝常不過是介癬之疾,巴蜀是困守之地,之要拿住了李承明,叛賊沒了擁立的對象,一切就都平定了你莫不是以爲合李靖和李世績之力也不如你尉遲敬德”
“再說我說現在要偃武修文,那是對治理天下而言,然武備不能有一絲兒鬆弛以往君主在太平之時,多修長城以阻外狄侵擾,長城修好,就以爲萬事大吉殊不知長城爲死物,抵抗外狄畢竟要靠人這樣反而受了長城之累,終致敗亡敬德,要知武備一道,須常抓不懈何況天下尚未太平,萬萬不可產生驕逸之心理”
尉遲敬德、段志玄和侯君集急忙答應,尉遲敬德雖目空一切,然到了李世民面前,依舊心懷畏懼
“還有一點”李世民的眼光掃過四人,稍微停頓了一下,接着說道:“你們皆爲我的舊屬,又立有大功,與其他人相比和我多了一層情分這一點,我心知,你們也心知,那是什麼時候也改變不了的然到了羣臣面前,你們不能有任何的特別,大家都是平等的,與我沒有遠近之分我已非往日的藩王,現爲一國之君,應舍一己之私,求天下大同敬德,我聽說你近來盛氣較旺,動輒欺凌同僚,甚至和玄齡、如晦爭吵你若始終有理,我欣賞你的正直之氣,然若是因爲驕橫所致,什麼時候都以爲自己功大,老虎屁股摸不得,那是不許的趙弘智勸我要剋制己欲,那是爲國着想你們作爲臣子剋制己欲,力求中規中矩,與同僚和睦相處,一心爲國辦事,那也是爲國着想你們明白我的心意嗎?”
四人齊聲答應,尉遲敬德的黑臉上大汗淋漓
幾人出門上馬,絕塵而去
李世民等人離開以後秦叔寶的妻子看着矮他上咳嗽不止的丈夫,忍不住淚如雨下
秦叔寶長吐了一口氣,對着老婆說:“有什麼好哭的,吾少長戎馬,所經二百餘陣,屢中重瘡計吾前後出血亦數斛矣,安得不病乎?放心,我現在還沒兒子送終呢,不會死的等我病好了以後你我夫妻還要生個兒子養老送終,繼承我的爵位呢?”
秦叔寶並不知道,從此以後他疾病難愈,一直與病榻相伴,再也不能上陣打仗當然也沒法生下兒子來,這樣一直捱了十二年,終於油盡燈枯闔目而逝
李世民贈其爲徐州都督,封其爲胡國公,令所司在其墳前立石人馬,以彰其戰功,並準其陪葬昭陵
貞觀十七年,秦叔寶與諸功臣一起圖形於凌煙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