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你到底想要如何。”
萬歸一沒有嘗試逃跑,因爲他很清楚,自己在此女面前,甚至連逃遁的機會都沒有。
很是怕死。
只要能不死,他就算是求饒都沒有問題。
“你們爲什麼進入須彌祭界。”
“尋找魂源。”
“原因。”
“不知道,但。”
故意停頓了一下,萬歸一繼續說道:“我只是猜測,城主很有可能是受了重創,從而需要魂源恢復,但我的猜測對不對,我現在還不太清楚。”
這是實話。
他的確是不知道。
“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什......
蘇辰站在塔內空間中央,指尖緩緩劃過眉心,一縷混沌氣自識海深處逸散而出,纏繞指間,如遊絲般顫動。他閉目良久,呼吸沉緩,可胸中卻翻湧着難以平息的滯澀感——不是憤怒,不是焦灼,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彷彿整座九重天塔的重量,正一寸寸壓進他的脊骨。
五個血輪根基動搖,不是崩毀,而是“跟不上”。
這四個字像鈍刀割肉。祖龍鳳血輪承載着太古龍族與涅槃鳳凰的雙重血脈烙印,無敵之劍血輪凝練萬古劍意鋒芒,殺神血輪浸透千軍屠戮之煞,輪迴血輪牽引生死輪轉之序,時空血輪撕裂因果經緯之鏈……它們曾是他橫推同階、逆伐高境的依仗,是他在屍山血海裏活下來的憑證。可如今,它們竟成了拖累?成了隱患?成了隨時可能反噬本源的殘缺道基?
“品級太低?”蘇辰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砂紙摩擦,“那什麼纔算高?聚界境?還是……通天境?”
塔靈沉默片刻,聲音不帶情緒,卻字字如鑿:“主人,血輪非死物。它隨主修之道而生,亦隨主道之變而長。你以混沌吞噬訣爲根,以極道劍心爲引,以魂源爲薪,以萬劫爲爐——可你的道,在變。變得太快,太猛,太無章法。”
蘇辰猛然睜眼,瞳孔深處,九輪虛影依次亮起:吞噬血輪幽暗如淵,本尊血輪溫潤如玉,其餘七輪則明滅不定,其中五輪邊緣已泛起蛛網般的灰白裂痕,細看之下,裂痕深處竟有細微黑霧滲出,不是外邪入侵,而是……本源枯竭。
“不是我求快。”他聲音低啞,“是它們逼我快。”
葉蒼穹的聲音在識海迴盪,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蘇辰,我們撐不了太久。每一道元神裂隙,都在吞噬我們的存在本質。不是死亡,是‘被遺忘’——連自己是誰,都漸漸記不清了。”
蘇辰攥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滴落,在虛空裏尚未墜地便化作齏粉。他忽然想起龍霸霸消失前那句“我已經想好了”,當時只覺是戲弄,此刻卻如寒針扎進太陽穴——想好了?想好什麼?是算準自己不會種下元神印記?還是算準自己即便被坑,也絕不會當真對一位空有境界的聚界境強者下死手?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在騙自己,而是在試自己?
試自己是否值得託付真正的底牌。
試自己是否真有資格,去碰觸那扇連聚界境都諱莫如深的門。
通天石壁。
不是障壁,是界碑。
蘇辰猛地抬頭,目光穿透塔靈幻化的光幕,直刺外界——那裏,石壁依舊矗立,表面光滑如鏡,倒映出他孤峭的輪廓,也映出三女靜立的身影。丹漪垂眸撫劍,寧綠蝶指尖捻着一枚將熄的青色符火,籃音芊仰頭望着石壁頂端,似要望穿那不可知的彼岸。
她們沒走。哪怕被龍霸霸耍得團團轉,哪怕蘇辰臉上寫着“別煩我”,她們仍守在此地,不言,不勸,只是站着。
這份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灼人。
蘇辰喉結滾動,忽而開口:“塔靈,先天元神本源,究竟藏於何處?”
塔靈頓了頓:“不在天地之間,而在‘未啓之始’。”
“未啓之始?”
“是。萬物未生前的寂滅態,混沌未分時的第一縷清氣,大道未立時的唯一道種……皆屬此列。但此等本源,早已隨開天闢地而散逸殆盡。現存諸天,唯有一處,尚存微末餘燼——”
“哪裏?”
“魂源樹根鬚所扎之地。”
蘇辰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魂源樹!龍霸霸第一次鎖定的,正是魂源樹!
他一直以爲,龍霸霸只是憑藉龍族天賦感應到了魂源樹的氣息,卻從未想過——那棵貫穿諸天萬界的巨樹,其根系所扎之處,並非某片星域、某座祕境,而是……所有元神本源的發源之地?是“未啓之始”最後的錨點?
“可魂源樹已被斬斷。”蘇辰聲音發緊,“樹幹焚盡,枝葉成灰,只剩半截焦黑樹樁。”
“樹樁之下,根鬚猶存。”塔靈語氣篤定,“魂源金球是樹之果,魂源是樹之液,而根鬚,是樹之命脈。龍霸霸能鎖定,說明他感知到了命脈搏動。他離開,或許並非背信,而是……去尋路。”
蘇辰怔住。
去尋路?尋什麼路?
塔靈沒有回答,但蘇辰已懂。
龍霸霸不是逃,是探。他空有聚界境修爲,卻無半分戰力,唯一不可替代的,便是他作爲上古龍族後裔,對“本源共鳴”的天然親和——那是連葉蒼穹等極道劍皇都失去的能力。他們因元神根基崩壞,早已與大道本源隔了一層厚厚的繭。唯有龍霸霸,還能聽見那微弱的心跳。
所以,他必須獨自前往。
否則,一旦蘇辰強行跟上,引來其他覬覦者,或驚擾了那脆弱的命脈,後果不堪設想。
蘇辰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中鬱結竟奇異地鬆動了一絲。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疲憊,又有些釋然:“原來如此……是我太小看他了。”
他轉身,一步踏出塔內空間。
三女同時抬眸。
“你們信不信,”蘇辰看向丹漪,目光澄澈如洗,“龍霸霸不是拋棄我們,而是在替我們趟一條,誰都走不通的死路?”
丹漪怔了怔,手中劍鞘微微一顫:“你……知道了?”
“猜的。”蘇辰搖頭,卻不再掩飾眼底的銳利,“但他若真想甩開我們,何必費勁演那一場?直接撕開虛空遁走便是。他偏要留下話,偏要激我,偏要讓我記住——‘我已經想好了’。”
寧綠蝶蹙眉:“可他爲何不直言?”
“因爲言說即干擾。”籃音芊輕聲道,指尖青火倏然暴漲,“一旦說出‘根鬚之地’四字,此地便會立刻成爲風暴眼。無數老怪物會循着氣息撲來,魂源樹最後的命脈,將在萬雙眼睛注視下,徹底枯死。”
蘇辰點頭:“所以他選擇獨自承擔。聚界境的空殼,恰是最完美的僞裝——沒人信一個廢人能撼動本源,更沒人信他會爲此赴死。”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嗡——
五道血光轟然炸開!
祖龍鳳血輪首當其衝,龍吟鳳唳之聲淒厲如泣,血輪表面裂痕驟然擴大,金色龍鱗與赤色鳳羽寸寸剝落,化作漫天光雨;緊接着是無敵之劍血輪,劍鳴戛然而止,萬古劍意如潮水退去,只餘一柄黯淡無光的虛劍懸於掌心;殺神血輪煞氣潰散,輪迴血輪輪轉停滯,時空血輪光陰亂流平息……五輪齊碎,沒有驚天動地,只有五聲輕響,如琉璃墜地,清脆,決絕。
三女齊齊色變。
“蘇辰!你瘋了?!”丹漪失聲。
“自碎血輪,根基反噬,你不怕修爲倒退?!”
蘇辰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可眼神卻亮得駭人:“倒退?不。是騰出位置。”
他掌心五團血光並未消散,反而緩緩旋轉,彼此交融,混沌氣自九竅湧入,裹挾着破碎血輪殘留的本源烙印,開始重塑——不再是單一屬性,而是混沌初開時的混元態,是龍鳳未分、劍煞未凝、生死未判、時空未立的……原始之輪!
“塔靈說得對。”他咬牙低語,聲音卻穩如磐石,“我的道,在變。那就索性……變個徹底。”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通天石壁之上,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行血色古篆,筆畫扭曲如活蛇,每一個字都似由億萬冤魂嘶吼而成:
【欲登彼岸,先斷此橋】
字跡剛現,整面石壁竟如水面般泛起漣漪,漣漪中心,赫然顯露出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狹長縫隙——縫隙內,不見石壁之後的景象,唯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墨色深處,隱約傳來沉悶如擂鼓的心跳:
咚……咚……咚……
那節奏,與蘇辰識海中八位劍皇逐漸微弱的脈動,竟詭異地同步起來。
丹漪瞬間拔劍,劍尖直指縫隙:“有詐!”
寧綠蝶雙手結印,青藤破土而出,瞬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懸於縫隙之前。
籃音芊指尖青火暴漲,火苗竄至三丈高,火心之中,隱約浮現出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虛影。
三人動作如一,無需言語。
蘇辰卻緩緩抬起手,制止了她們。
他凝視那墨色縫隙,瞳孔深處,九輪虛影悄然變幻——吞噬血輪與本尊血輪光芒大盛,其餘四輪(複製、召喚、時空、輪迴)則如星辰歸位,靜靜環繞核心,形成一道穩固的混沌渦旋。而那剛剛重塑的五輪雛形,則如五顆新生的星辰,在渦旋外圍緩緩旋轉,雖尚無光芒,卻已隱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吞納之意。
“這不是陷阱。”他聲音平靜,“是邀請。”
“邀請?”丹漪皺眉,“誰的邀請?”
蘇辰深深吸氣,混沌氣自鼻腔灌入肺腑,再沿着奇經八脈奔湧至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葉蒼穹曾說過的話:“我們撐不了太久……可我們,也不願白白消失。”
原來,不是他們在求生。
而是他們,在替蘇辰……鋪路。
魂源樹根鬚之地,是本源墳場,亦是新生搖籃。若想重聚先天元神本源,必先踏入那片寂滅——而踏入寂滅的鑰匙,從來不是力量,而是……獻祭。
獻祭什麼?
獻祭舊我。
祖龍鳳、無敵劍、殺神、輪迴、時空……這五輪,是他過往所有輝煌與執念的結晶。碎之,非爲毀滅,而是剝離。剝離掉那些被大道規則所定義的“標籤”,只爲迴歸最原始的“吞噬”本質——混沌吞噬訣的終極形態,從來不是吞天噬地,而是……吞下自己,再吐出一個全新的世界。
墨色縫隙中,心跳聲愈發清晰。
咚……咚……咚……
蘇辰邁步,向前。
“蘇辰!”三女齊喝。
他腳步未停,只側首一笑,笑容裏沒有悲壯,只有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等我回來。這次,換我……替你們趟路。”
話音落,身影已沒入墨色。
縫隙無聲閉合。
石壁恢復光滑如鏡,倒映出三女怔然佇立的身影,以及……鏡面深處,那一行緩緩淡去的血色古篆:
【欲登彼岸,先斷此橋】
風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無人看見,就在蘇辰消失的剎那,石壁底部陰影裏,一點微不可察的龍鱗金光,悄然閃爍了一下,隨即湮滅。
而千裏之外,一片被灰霧永久籠罩的荒蕪平原上,一道瘦削身影正單膝跪地,左手深深插入皸裂的大地。他面前,是一截半埋於黃沙中的漆黑樹根,根鬚虯結如龍,表面佈滿蛛網狀的暗金紋路——那些紋路,正隨着遠處石壁縫隙開啓的節奏,一下,一下,搏動着。
龍霸霸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有細碎金鱗沉浮。他抹去嘴角血跡,望着掌心那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金光,喃喃自語:
“終於……等到你了。”
他緩緩起身,將那截樹根小心翼翼收入懷中。灰霧翻湧,遮蔽了他的身形。
荒原盡頭,天幕撕裂,一道猩紅裂口緩緩張開,裂口內,無數扭曲人臉在哀嚎旋轉,而裂口正中央,一株焦黑樹樁的虛影,正隨心跳聲,微微起伏。
咚……咚……
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