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士眼睛微眯，瞳孔之中黃赤之色流轉，從洪元身上他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
這樣的棘手人物如非必要，連他都不願招惹。
只是對方身上的東西乃是他成道的關鍵，絕不可能捨棄，當即開口道：“恕我...
寒風捲着雪粒抽打在巨峯巖壁上，發出沙沙的碎響，像無數細小的骨節在暗處叩擊。那九道身影靜立如碑，霜晶在法袍褶皺裏凝成薄甲，呼吸吐納間卻無一絲白霧——編織者早已摒棄凡俗代謝，連體溫都可隨心凍結或蒸騰。唯有那新至的詭異人影，寬大袍服下竟有細微起伏，彷彿胸腔裏還跳動着一顆活物的心臟。
冰雕面具微微偏轉，一道幽藍微光自眼孔射出，在那人影足下掃過。雪未化，影未斜，可那影子邊緣卻微微顫動，如同水波倒映的月光被無形手指攪亂。
“閣下……不是純粹的施法者。”冰雕面具開口，聲音比方纔更沉三分。
詭異人影不答，只將兜帽掀開寸許。沒有面容，只有一片混沌灰霧緩緩旋轉，霧中似有無數瞳孔開合，又似空無一物。骷髏面具教宗喉結一滾，黃銅懷錶“咔噠”輕響，表蓋彈開一道縫隙——錶盤上指針逆向狂旋三圈，又驟然停擺。他猛地合攏懷錶，指節泛白：“時間錨點……被擾動了。”
白霧罩面的男性維瑟蘭忽然抬手，五指虛握，一縷銀絲自指尖抽出，懸於半空——那絲線並非實體，而是由數百個細密符文串聯而成的命運回路。此刻銀絲劇烈震顫，末端竟自行分裂成九股，其中八股分別纏向其餘八人手腕，最後一股卻如活蛇般昂首，直刺詭異人影眉心！銀絲距其面門僅剩三寸時，驟然繃直、斷裂，斷口處迸出細碎金芒，落地即化爲八粒微縮星辰，在雪地上緩緩旋轉。
“你剪不斷我的命線。”詭異人影終於開口，聲線忽男忽女，忽老忽少，最後歸於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嗡鳴，“因爲……我根本不在你們的時間軸上。”
藍袍人忽而朗笑，袍袖翻湧如海潮：“諸位何必試探？他既敢來，自然早備好了‘鑰匙’。”話音未落，其掌中那縷螢火般的神之意志倏然暴漲，化作一條半透明光帶，蜿蜒遊走於九人之間。光帶拂過之處，衆人眉心 simultaneously 浮現一枚燃燒的三角烙印——真神教會最高祕儀《三重聖契》的具現！
冰雕面具悶哼一聲，面具裂開蛛網紋：“原來如此……你是‘代行者’！借神啓之力暫時承載真神權柄，可越階幹涉現實規則！”
“代行者？”骷髏教宗冷笑，“可真神教會近百年只承認三位代行者，皆在聖堂深處沉睡。你這氣息……倒像是從‘祭壇餘燼’裏爬出來的。”
詭異人影袍角無風自動：“餘燼亦能復燃。而你們……需要的只是開門的火種。”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結晶，內裏封存着一滴暗金色血液，正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搏動——咚、咚、咚——與在場九人的心跳竟漸漸同步。
“這是……‘太歲血’？”男性維瑟蘭失聲，銀絲再度浮現，卻不再攻擊，反而柔順地繞上結晶表面，“傳說中能短暫模擬任何生命形態的禁忌源質？可此物早已絕跡千年！”
“絕跡？”詭異人影輕嗤，“只是被藏起來了而已。”他指尖輕點結晶，暗金血液驟然沸騰，蒸騰起一縷青煙。煙氣升騰中，九人眼前同時浮現幻象：高塔院穹頂崩裂，洪元獨立廢墟之上，左手託着森羅萬象之樹幼苗，右手捏碎一枚編織者果實——果肉爆開的瞬間，無數根鬚刺入虛空，勾勒出一張覆蓋整個維瑟蘭大陸的巨網！網眼中，所有編織者的名字正逐一亮起，又逐一熄滅，唯獨九人名下，九枚猩紅印記如跗骨之蛆，明滅不定。
幻象消散，結晶已化爲齏粉。詭異人影聲音冷冽：“他早就在等你們。這座山……是他的釣臺。你們的每一步算計，每一次呼吸，甚至剛纔立下的聖契，都在他推演之中。若非我攜太歲血而來，此刻你們已成高塔院地磚下的第九批養料。”
死寂。唯有風雪嗚咽。
冰雕面具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佈滿冰晶紋路的蒼老面孔，左眼渾濁，右眼卻如極地寒星：“所以……我們不是獵人，是誘餌？”
“不。”詭異人影搖頭，“是祭品。但祭品也有選擇權——是主動獻祭，還是被拖進祭壇撕碎？”他袍袖一振，九道青煙自雪地升起，在半空凝成九扇旋轉的青銅門虛影，門縫裏滲出濃郁血氣，“穿過任意一扇門，可瞬移至高塔院外圍。但門後有三重禁制：第一重，剝離所有弦術造物；第二重，禁錮精神力七成；第三重……”他頓了頓，灰霧中瞳孔齊齊轉向藍袍人，“需以真神教會‘血誓’爲引，纔可通行。”
藍袍人撫掌而笑：“好一個陽謀！剝去爪牙，縛住雙翼，再逼我們親手獻上最珍貴的信仰憑證——諸位，可敢賭一把？”
骷髏教宗突然將黃銅懷錶按在胸口，錶殼“咔嚓”裂開，露出內部精密齒輪咬合的微型沙漏，金砂正瘋狂傾瀉：“賭？我早已押上了全部。末日懷錶的倒計時，從來不是爲異魔準備的……”他抬頭，眼窩深陷如黑洞，“是爲今日！”
話音未落，八道身影同時暴起！冰雕面具雙掌拍地，萬載玄冰自山體迸發，剎那凍結九人腳下百丈方圓；白霧男子銀絲暴漲千丈，織成一張巨網兜頭罩下；骷髏教宗懷錶金砂噴湧，化作時間泥沼遲滯衆人動作；其餘人等各展絕學，冰錐、雷鏈、魂火、重力場……九重殺招如天河傾瀉，盡數轟向中央那道詭異人影！
轟——！！！
沒有慘叫，沒有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如古鐘敲響的“嗡”。灰霧人影被徹底吞沒，可那漫天攻伐卻似撞上無形壁壘，所有能量漣漪詭異地向內坍縮，最終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球體，靜靜懸浮於雪地上空。球體表面，九道微縮版的攻擊影像正循環播放，如同被釘在琥珀裏的昆蟲。
“空間褶皺？”冰雕面具瞳孔驟縮。
“不。”白霧男子喘息着收起銀絲，額角青筋暴起，“是……因果律摺疊。他把我們的攻擊，折進了‘尚未發生’的時空夾層。”
黑色球體緩緩旋轉，表面影像突然定格——赫然是九人聯手破開高塔院禁制，踏入洪元閉關密室的瞬間！影像中，洪元正背對衆人，掌心託着一枚緩緩旋轉的菱形寶鑽，寶鑽表面，九張扭曲的面孔正無聲尖叫……
“他在預演我們的死亡。”骷髏教宗嘶聲道，懷錶指針突然倒轉三格，“快走！否則連後悔的資格都會被抹去！”
九道身影化作流光撲向青銅門。就在最後一人指尖觸到門扉的剎那，黑色球體“啪”地碎裂。沒有衝擊波，只有一縷青煙嫋嫋升騰，煙中浮現出洪元含笑的側臉，嘴脣微動，無聲吐出兩字：
“歡迎。”
高塔院·第七層迴廊。
燭火幽微，映照着兩側牆壁上無數幅動態壁畫。畫中人影皆着古袍，或揮毫潑墨，或撫琴長嘯，或負手觀星……忽然，所有畫中人物齊齊轉頭，目光穿透畫布，聚焦於迴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青銅門。
門環輕響三聲。
門開了。
沒有風，燭火卻瘋狂搖曳，將九道踉蹌闖入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壁畫之上。畫中古人嘴角同時上揚，手中毛筆、古琴、星圖……竟緩緩轉向門外，筆尖飽蘸硃砂，琴絃嗡嗡震顫，星圖軌跡驟然重組——所有指向，皆匯聚於九人身後虛空。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洪元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赤足踩在青磚上，左手拎着一隻豁口陶罐，罐中清水晃盪，映出窗外雲影天光；右手隨意插在褲兜，指縫間卻夾着一枚新鮮摘下的森羅萬象之樹嫩芽，葉脈間流淌着翡翠色光暈。
他看也沒看九人，只低頭凝視陶罐水面。水中倒影起初模糊，繼而清晰——竟是方纔雪峯之上，九人圍攻灰霧人影的場景！影像中，當黑色球體碎裂時，水面倒影猛地泛起血色漣漪，漣漪擴散處，九人倒影的脖頸位置， simultaneously 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
“咦？”洪元輕咦一聲，伸出沾着泥點的食指，在水面輕輕一點。
叮。
水面金線應聲而斷。
迴廊內，九人齊齊捂住咽喉，指縫間滲出溫熱鮮血——可傷口處，竟無半點血珠溢出，只有一道平滑如鏡的切口，切口邊緣泛着淡淡金芒，彷彿被某種至高法則強行癒合。
“不用怕。”洪元終於抬頭，目光掃過九張慘白麪孔，笑意溫和如鄰家少年，“只是……幫你們剪掉一段不必要的因果。”
冰雕面具咳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即化爲冰晶：“你……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知道？”洪元歪頭，陶罐裏清水盪漾，倒影中浮現出九人童年影像——冰雕面具在冰窟中啃食凍僵的苔蘚，白霧男子跪在神殿前吞嚥帶血的聖餐麪包，骷髏教宗被鎖在青銅棺內數十年……“我只是整理了一下你們的生命線。”他指尖嫩芽悄然綻放，一朵七瓣小花舒展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現出一行微光文字：
【冰痕·奧德賽：壽命剩餘 37年2個月19天】
【銀讖·埃利安：壽命剩餘 61年4個月3天】
【時蝕·卡戎：壽命剩餘 12年零8小時】
九人面色劇變。這些數字精準到小時，且與他們各自掌握的壽命祕術推演結果完全一致！
“你偷看了我們的命格！”男性維瑟蘭嘶吼。
“偷？”洪元輕笑，將嫩芽輕輕插入陶罐泥土，“萬物生長，自有其律。你們的命格……不過是大地饋贈的種子罷了。”他目光忽然落在藍袍人身上，後者兜帽陰影裏，金色祕紋正瘋狂蠕動，彷彿活物在皮膚下奔逃，“至於你……真神教會的‘僞神之子’，倒是有趣。你的命格……沒有數字。”
藍袍人身形一僵。
洪元卻已轉身，赤足踏向迴廊深處。青磚在他腳下無聲延伸，兩側壁畫中古人紛紛收起筆墨琴瑟，躬身行禮。行至盡頭，他推開一扇木門，門後並非密室，而是一方小院。院中栽着三株歪脖子桃樹，樹下石桌上擺着九隻粗陶碗，碗中盛滿清水，水面平靜如鏡。
“坐。”洪元指了指石凳。
九人互視，終究不敢違逆，依次落座。剛坐穩，便覺一股柔和力量託起陶碗，緩緩升至胸前高度。碗中清水無風自動，泛起層層漣漪，漣漪中心，各自浮現出一幅畫面：
冰雕面具看見自己站在冰川之巔，手中冰晶權杖插入大地，整片大陸隨之凍結，可權杖頂端，卻悄然生出一株翠綠嫩芽；
白霧男子看見自己銀絲織就的巨網籠罩世界，網眼縫隙裏，無數森羅萬象之樹的枝條正蓬勃生長；
骷髏教宗看見末日懷錶指針瘋狂旋轉，錶盤玻璃映出高塔院全景，而每一扇窗戶裏，都倒映着洪元微笑的臉……
“這是……未來？”冰雕面具聲音乾澀。
“不。”洪元坐在主位，捧起自己面前那隻空碗，碗底赫然刻着兩個古篆——“太歲”。他輕輕叩擊碗沿，發出清越聲響：“這是你們……唯一能活下來的路徑。”
九隻陶碗同時震動，水面倒影驟然破碎，化作九道流光沒入衆人眉心。剎那間，九人識海轟鳴——無數陌生記憶碎片洶湧灌入：冰川消融時滋養的萬畝良田，銀絲巨網下庇護的萬千生靈，末日懷錶倒計時終點綻放的漫天桃花……所有畫面核心，皆有一道赤足身影，或持陶罐，或拈嫩芽，或只是靜靜佇立，身影所至，枯木逢春，頑石點頭，連時間本身都爲之放緩腳步。
“太歲者，鎮萬物而不爭，生萬類而不言。”洪元放下陶碗，碗底“太歲”二字金光流轉，“你們恨我奪命，卻不知我早在四年前，就爲維瑟蘭埋下了三千六百顆森羅萬象之樹的種子。你們喫下的每顆果實，都是它結出的果；你們增長的每一分力量，都是它賜予的養分。”
他忽然起身，赤足踩上石桌，俯視九人：“現在，告訴我——還要殺我麼？”
無人應答。唯有風穿院門，拂動桃樹枝椏，簌簌落下一地粉紅花瓣。花瓣飄落處，九人掌心同時浮現出一枚青翠欲滴的桃核，桃核表面，天然生成九道纖細金紋，紋路走向，竟與方纔水面倒影中各自看到的“未來”完全吻合。
洪元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離手瞬間，化作一隻振翅的翡翠蝴蝶，翩然飛向院外。蝴蝶掠過之處，高塔院磚石縫隙裏，無數細小綠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開花——整座高塔院，正從內而外，蛻變爲一座活着的森林。
“時辰到了。”洪元望向天空，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金瀑傾瀉而下，照亮他赤足上沾着的幾粒溼潤泥土，“該去赴約了。”
他邁步向前，身影融入陽光之中，再出現時，已立於高塔院最高處的露臺。露臺中央，森羅萬象之樹幼苗靜靜懸浮，枝條垂落，末端託着九枚晶瑩剔透的果實——每一枚果實表面，都映着一位編織者的面容，神情安寧，彷彿沉入最甜美的夢境。
洪元伸指，輕輕點在第一枚果實上。
果實無聲裂開，露出裏面一枚溫潤玉簡。玉簡自動展開，浮現一行行流動的金色文字：
【冰痕·奧德賽：即日起，掌維瑟蘭北境冰川養護司，轄三十六座生態修復陣。】
【銀讖·埃利安：即日起，任高塔院命理推演副使，專司‘生命弦’平衡調控。】
【時蝕·卡戎：即日起，駐守末日懷錶核心艙，以自身時間爲引，校準全大陸時空錨點……】
九枚玉簡次第展開，字字如金，句句如律。當最後一枚玉簡化光消散，洪元轉身，赤足踏空而行。他走過之處，空氣泛起水紋般的漣漪，漣漪擴散，整座高塔院的磚瓦、樑柱、甚至漂浮的塵埃，都在無聲蛻變——青磚長出青苔，木樑萌發新芽，塵埃聚成螢火，螢火又化作翩躚蝶羣……
九位曾欲弒神的編織者，此刻靜靜立於露臺之下。他們手中桃核微微發熱，核內彷彿有心跳傳來。抬頭望去，只見洪元赤足踏着虛空階梯，一步步走向雲層深處。陽光爲他鍍上金邊，赤足所過之處，虛空綻開朵朵青蓮，蓮瓣飄落，化作無數細小光點，融入維瑟蘭大陸每一寸土地。
沒有人說話。
唯有風聲、溪聲、鳥鳴聲、新葉舒展的細微脆響……從大陸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匯成一首宏大而溫柔的交響。那聲音裏，再沒有恐懼，沒有殺意，沒有對力量的貪婪渴求——只有一種古老、沉靜、生生不息的脈動，如同大地深處，那顆名爲“太歲”的心臟，正以亙古不變的節奏，緩緩搏動。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