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那位老伯的話,雲山霧繞的。
黃飛鴻背枕着手,亦步亦趨地跟在吳桐身後。
此刻吳桐正在人羣中左右穿行,他站在碼頭邊沿,一路碰見栓船樁,就走過去上上下下查看一番,引得附近路過的船工紛紛側目。
這些栓船樁都是木頭墩子,每個都有臉盆粗細,上面爬滿青苔,深深楔進了碼頭岸邊的磚石地裏。
吳桐對周圍投來的視線置若罔聞,他一個接着一個的找下去,每個木樁他都會細細看上幾圈。
“吳師傅。”看着他這副專注的樣子,黃飛鴻實在好奇,他湊上前來問道:“這個陳華順,是您的什麼敵人嗎?”
“不。”吳桐頭也不抬地答道。
“那您這是......”
聽到這話,吳桐駐下腳步,他低聲說道:“我只是知道,他很像一個人。”
“像誰?”黃飛鴻一臉不解。
吳桐直視着眼前困惑的少年,驀然一笑。
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見證歷史,幾十年後,他們都將會是名垂青史的一代宗師??此刻一個正在自己眼前撥弄歷史的波紋;另一個尚在時光的此岸懵懂。
“像你。”
這句暗含隱喻的回答,讓黃飛鴻更加一頭霧水了,他撓了撓頭,吐出一句:“像在說禪。”
他還想追問,卻見吳桐身形突然凝固??前方第七根栓船樁,在面向江水的那側上,赫然有着一個巴掌大的凹陷!
凹陷邊緣的木刺呈放射狀炸開,泛着桐油的光澤,像朵盛放的木芙蓉。
吳桐的呼吸驟然加重,他預料過陳華順使用的栓船樁上或有留痕,卻全然沒有想到,這痕跡竟然像被巨鯨尾鰭掃過般觸目驚心!
他走上前去,眼前木樁被戳出個碗樣的大洞,邊緣還留着好幾層細密的螺旋紋。
“好強的寸勁!”當黃飛鴻看到這個凹陷時,立時瞪大了眼睛。
少年後撒半步,拉開身形擺出伏虎勢,右拳模擬船頭衝撞,微微調整角度後,對準木樁一拳轟出。
拳風驟起,直釘得木樁怦然悶響。
“若是船頭正面直擊,斷不會留下這等螺旋紋路。”他面露驚異,指尖在凹陷邊緣試探劃着圈,喃喃道:“這痕跡倒像是......"
“船篙點水。”吳桐聲線發顫,眼前浮現出後世武館裏,詠春拳中六點半棍法的演示。
“水上討生活的人創的拳,發力如排浪推舟,飛鴻你看這凹痕走向??”
吳桐手指順着木紋螺旋突進,黃飛鴻突然福至心靈:“不是直勁,是擰勁!”他並指如劍戳向凹陷中心,傳來的粗糙觸感卻讓他驚愕:“這螺紋......是硬生生用船篙旋出來的?”
吳桐默默點頭,當年水上人家在搖晃的甲板上格鬥,講究“橋來橋上過,馬去馬低消”。
在他們手裏,船篙既是謀生工具,也是退敵兵器。看來陳華順早就把這套東西琢磨透了,方纔有了後來傳給葉問的六點半棍法.....…
這時江風送來渾厚的哼唱聲,三十步外的水面上,身形高大的少年正撐船而來,古銅色後背隨着動作,浮起海浪般的肌肉紋路。
“來了!”
江水卷着浪花拍打碼頭,陳華順的舢板小船如同一片落葉,緩緩漂近岸邊。
黃飛鴻盯着對方那古銅色的脊背??他驚訝的發現,儘管眼前這人身形高大健碩,但眉宇間稚氣未脫,看上去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
“吳師傅!”黃飛鴻指着江上的壯小夥子,驚聲問道:“他......他多大歲數?”
吳桐看着陳華順,笑着拍了拍黃飛鴻的肩膀:“和你同歲。”
“這......這踏馬十六歲?”少年郎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驚覺失禮,慌忙雙手捂住了嘴。
不怪黃飛鴻驚訝,陳華順十五六歲的身材,比尋常成年人還要寬闊高大。
隨着他撐船靠岸,吳桐看到,他脊樑溝裏嵌着的肌肉像遊動的黑,那根三丈長的竹篙在他手裏,就像捏着根細麥稈。
江水在他腳下翻湧,倒襯得舢板像是片漂流的樹葉。
“師傅讓讓!”陳華順高亢的嗓音從江上傳來,他雙手平舉船篙,雙臂猛然發力,篙頭咚的一聲探出,像一杆大槍般重重戳在了栓船樁的凹陷上!
陳華順着船篙立定,他跨步上岸,用袖口抹了抹額角的汗,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浸透了清澈的江水。
“好高......”黃飛鴻抬頭仰視着眼前的巨人,一句感慨脫口而出。
陳華順聽罷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他笑着說道:“咱娘打小就說,咱比牛犢子還能喫。去年冬至,俺一頓吞了八個炒米餅呢!”
他話到此處突然卡住,眼神直勾勾盯着吳桐腰間的贊生堂腰牌,嘴裏直咽口水。
“這位老闆是......”他衝吳桐一拱手,試探着問:“您是來租船的?還是僱人扛貨?咱有的是力氣!”
他語氣中難掩渴望,似乎生怕錯過了這位主顧。
吳桐上下打量這鐵塔般的少年,一時忍俊不禁,不過他還是故意板起臉,煞有介事地說道:“僱人倒是僱人,不過不是扛貨……………”
“那咱能行!”陳華順急忙點頭,他把胸脯拍得山響,隨手把船篙往地上一戳,砰的一聲,直接深深插進了磚縫裏!
“咱前日剛幫鹽船搬過二十袋海鹽,好幾家掌櫃的都誇咱腰馬穩當!”他一邊說着,一邊用力隆起肌肉,展示自己的大身架。
眼見吳桐點了點頭,露出滿意的神色,陳華順頓時心頭一喜。
他湊上前去,嘿嘿憨笑着低聲問道:“就是能不能勞煩老闆跟竈上說說,午飯給加兩個窩頭?咱實在餓得慌??"
黃飛鴻在旁聽得直樂,伸手扯吳桐袖子:“吳師傅,他比我還能喫。”
吳桐換上笑臉,從袖中摸出塊贊生堂的檀香木牌遞了上去:“不是僱你扛活,我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贊生堂?做賬房小徒弟,每日卯時起跟着贊先生學拳。”
“學拳?!”陳華順眼睛立時瞪大,他結結巴巴地說:“咱......咱就是個粗人,贊先生的詠春拳......那是天上的雲彩,咱頂多在門縫裏偷看過兩眼!”
吳桐忍笑拍他肩膀,只覺這少年像塊剛出爐的鐵胚,渾身透着股子熱乎勁:“我常聽說‘拳無貴賤”,我自會爲你介紹引薦,你這雙能旋篙停船的手,正好學六點半棍。”
“先生肯收留!是咱的福分!”陳華順喜不自勝,他立即朝吳桐拱手:“只要能跟先生學拳!咱都聽先生的!”
“那先跟我們回去吧。”吳桐遞過一方汗巾:“竈上今天蒸的是紅豆糕,管夠。”
“紅豆糕?!”陳華順喉頭滾動,眼神裏瞬間進出餓狼般的精光。
三人沿着碼頭往回走時,陳華順扛着船篙走在中間,聽吳桐講贊生堂的規矩,時不時插進兩句憨直的笑話。
這時,黃飛鴻側過頭,拍了拍他的船篙問道:“那柱子上的凹窩,真是你用這個弄的?”
陳華順撓頭嘿嘿直笑:“咋了?這印子很難看麼?”
吳桐望着兩個少年,一個高大憨厚卻渾然不知自己早已領悟了詠春棍法精髓,一個年輕氣盛卻即將踏上通往一代宗師的輝煌之路。
吳桐臉上不覺浮現笑意,他驀然覺得,時光在此處,悄悄打了個俏皮的結。
江風送來遠處的漁歌,陳華順正掰着指頭算中午能喫幾個窩頭,黃飛鴻則纏着他問撐篙的勁道。
碼頭的青苔在陽光下泛着微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而與此同時,廣州城的另一端。
梁贊和黃麒英二人,已經在龜公的引領下,來到了永花樓。
看着眼前富麗堂皇的金銀閣,二位武人眉心不由微微蹙起。
他們分明聞見了,今天在這酥人骨頭的香水脂粉裏,混進了一絲若隱若現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