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帶來的消息顯然非同小可,臬臺大人臉上的陰霾陡然消散,盡換驚愕之色。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顧不上堂下衆人驚疑不定的目光,袍袖一拂,竟然離席匆匆向後堂奔去。
“大人?臬臺大人!”孫明遠慌忙起身,不明所以,想要追上去詢問。
可桌臺腳步絲毫未停,一路小跑,只留下一個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屏風之後。
孫明遠僵在原地,臉色即尷尬又茫然。
公堂之上,主審官突然離席,這簡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堂下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惜了。
伍紹榮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不安,下意識望向父親。
伍秉鑑依舊捻着佛珠,但捻動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拍,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
而黃麒英、梁坤等人全是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吳桐神色依舊平靜,彷彿早有預料。他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對手,最終落在那具胸膛敞開的屍體上,嘴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這邊,臬臺大人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一路飛奔穿過迴廊,來到府衙後堂。
甫一進門,幾句笑談就傳入耳中。
“來來來,這是今年新下的雨前,嚐嚐。’
“嗯......不錯,杭州產的?”
“對!少穆真是好見識。”
只見後堂花廳內,氣氛溫馨,與前面公堂的肅殺截然不同。
窗明几淨,幾盆蘭草吐露幽香,三位氣度雍容的一品大員身著常服,正圍坐在一張黃花梨圓桌旁。
桌上紫砂壺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居中而坐的,正是兩廣總督鄧廷楨,他一襲石青色團花暗紋常服,花白的眉毛舒展,正端起一個青瓷茶盞,湊到鼻下細細嗅聞。
緊挨着他左側的,是欽差大臣林則徐,他一身寶藍色素面綢袍,面容清癯,眼神沉靜如水。
坐在右側的,則是水師提督關天培,不同於身旁兩人的文人打扮,他身穿深褐色勁裝常服,坐姿一如既往,挺拔如松。
“叩見三位......”臬臺衝進門來,作勢就要下跪。
鄧廷楨抬眼,看見臬臺跑得氣喘吁吁,不禁莞爾。
他放下茶盞,擺了擺手說:“得了得了,別拜了!看你跑得這滿頭汗。”
那語氣輕鬆隨和,如同招呼老友。
臬臺慌忙改成躬身行禮:“下官叩見鄧督憲、林大人、關軍門!不知三位大人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關天培哈哈一笑,聲如洪鐘:“臬臺不必多禮,快快坐下說話??前面那案子審得如何了?可有什麼眉目?”
臬臺哪敢真坐,只敢欠着身子站在一旁,抹了把額頭的汗,定了定神,飛快將公堂上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威斯考特驗屍的詳細過程和最終結論,簡明扼要的稟報了一遍。
“......回稟三位大人。”臬臺最後總結道:“那洋人確有幾分本事,剖驗詳實,鞭辟入裏,所述死因令人信服。
“那海盜鄭阿四,確係長期吸毒,身體枯竭,復又遭非人戒斷,最終死於臟腑衰竭!”
“寶芝林藥丸,絕非致死之因!吳桐......實屬冤枉!”
“此案眼下,基本可以斷定,乃是有人故意設局陷害!”臬臺說罷,身子壓得更低,似是想要得到三位大人批覆。
關天培濃眉一揚,一掌拍在膝蓋上:“哼!張十五那廝,前月被本督率水師蕩平,其殘部四散,流落民間爲禍不淺!”
他忿忿說道:“本督當時念及不少漁民是被強擄入夥,故未趕盡殺絕。如今看來,這鄭阿四極可能就是漏網之魚!被人利用,死得倒也不冤!”
鄧廷楨捋着鬍鬚,看向林則徐,眼中帶着一絲瞭然的笑意:
“少穆啊,你舉薦的小子,果然有幾分本事!昨晚你我三人聯名派兵去‘請’,他竟敢拒不出獄,原來是在這裏等着呢!”
這位兩廣總督的話語間,滿是止不住的讚許:“他這是把自己當成了香餌,要釣那暗處的大魚啊!好!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關天培也接口,語氣中帶着激賞:“我早說過,此子不僅醫術超羣,更兼膽識過人!他甘願身陷囹圄,替禁菸大計掃清障礙,果然不簡單!”
林則徐一直靜靜聽着,此刻在他眼中,更是流露出深深的欣慰和讚許。
吳桐此舉,不僅是爲了自證清白,更深層的,是在幫他推行禁菸,清除暗流阻力。
這份擔當,這份籌謀,這份雄心,遠超尋常醫者。
他微微頷首,沉聲道:“此子赤誠爲國,心懷社稷,此番受屈,皆因禁菸而起???筠兄,美軍門,待此案了結,定要爲他正名。'
這幾句話來得熱切,臬臺在一旁聽了,頓時心中明瞭,連忙躬身表態:“三位大人明鑑!既然真相大白,吳桐確屬被誣,下官這就回堂,當庭宣告其無罪釋放!”
“且慢!”鄧廷楨聞言,卻笑着抬手製止了他。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他撫髯而笑:“不急不急,我看那小子啊,現在是憋了一肚子道理,怕是要一吐爲快哩!”
關天培也樂了:“對!讓他說,讓他好好說說!咱們也聽聽,他到底能說出個什麼子醜寅卯來!”
他這武人獨有的豪言快語,引得林則徐和鄧廷都撫掌大笑起來。
臬臺心中大定,知道三位大人這是要給吳桐充分展示的機會,他連忙合手躬身:“下官明白!下官這就回去!”
臬臺大人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重新回到那肅殺的公堂上。
他重新坐上主位,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衆人,最後落在吳桐身上。
堂下衆人見他回來,目光齊刷刷聚焦。
伍紹榮眼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伍秉鑑捻動佛珠的手指恢復了平穩,寶芝林衆人則滿臉期待。
“肅靜!”
臬臺一拍驚堂木,聲音洪亮:“方纔!威仵作已經詳述驗屍所見,鄭阿四死因確係長期吸毒,導致身體枯竭,復因劇烈戒斷,導致臟腑錯亂!
“故????此人之死,與寶芝林所配戒菸丸無關!”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一片譁然!
“好!”梁坤第一個吼了出來,聲震屋瓦,手臂鐵環叮噹作響。
“我就說吧!先生是無辜的!”黃飛鴻和陳華順激動得幾乎跳起來,大聲喊道。
七妹吐得臉色蒼白,也奮力揮了揮拳頭。
三元裏鄉親們聚集在堂外,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張舉人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軟下去。
反觀另一邊,伍紹榮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蔣崇禮更是猛地站起,又被伍秉鑑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在他們身後,老鴇、趙五爺等人全部面如死灰。
臬臺大人待聲浪稍平,目光炯炯看向吳桐:“吳先生,如今真相已明,你可......還有什麼話說?”
吳桐上前一步,他早就等着這一刻了。
他清清嗓子,朗聲開口:“大人明鑑!在下確有三事,不吐不快!”
“講!”
“其一!”他聲音陡然拔高:“鄭阿四之死,絕非偶然!其長期被迫斷癮,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卻恰在寶芝林門前毒癮發作,又恰巧持有所謂“處方”,更恰巧在服藥後暴斃!”
“此間種種巧合,都乃故意營造,其環環相扣,步步爲營!足見幕後黑手用心何其險惡!”
“其之目的,便是要構陷寶芝林,誣陷吳某,進而阻撓欽差林大人推行國策,破壞禁菸大計。”
“吳某懇請徹查此案,望臺大人明察秋毫,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目光輕輕一側,掃過伍紹榮、老鴇、趙五爺等人,最後在伍秉鑑那看似平靜的老臉上停留了一瞬。
伍紹榮臉色煞白,一半是氣的,一半是驚的,他剛要呵斥,結果吳桐開口更快,壓根沒給他說話的時間。
“其二!”吳桐聲音沉穩,繼續說道:“今日公堂之上,衆目睽睽之下,洋醫威斯考特先生剖驗詳實,證據確鑿,已證實鄭阿四真正死因!”
“故在下懇請臬臺大人,請大人當庭明示,昭告四方,以正視聽,平息流言,挽回寶芝林之聲譽!”
“此乃吳某及寶芝林上下同仁,奉行林大人【五專五雙】法度之根基!”
臬臺微微頷首:“此乃應有之義,本官自會宣告。”
吳桐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冷,拋出了最爲石破天驚的第三點:
“其三!在下昨夜身陷囹圄,然藉此機會,有幸得見一人??便是那因花艇命案被判斬立決,如今已打入死牢的劉王氏,芸娘!”
此話一出,公堂內外頓時炸開了鍋!
老鴇花月老四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身體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趙五爺眼中也閃過一絲極度的驚駭,下意識看向伍秉鑑。
伍秉鑑捻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住,他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驚詫的神情。
他輕輕側頭,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趙五爺臉上,像兩把刀子!
趙五爺被這兩道視線嚇傻了,那眼神裏充滿了冰冷的質詢和嚴厲????花艇出海的內幕,他顯然不知情。
如今仍在外海上飄蕩的,只有登特家族的艦隊。
登特家族勢力龐大,眼下是整個閩粵,甚至是整個大清朝最大的鴉片供應商!
伍秉鑑三令五申,廣州各大煙商的鴉片,都必須從他這裏取貨,由他親自去和蘭斯洛特?登特接洽!
這是不可撼動的規矩,更是各方利益的保障,維持交易秩序的紐帶!
而私自繞過他,直接和英國人交易,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蔣崇禮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要再次跳起來。
黃麒英、梁坤等人也是震驚莫名,他們完全沒想到,吳桐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提及此案!
“大人!”吳桐無視周遭的混亂,他一字一句說:“芸娘雖認罪,然其供述之中,可謂疑點重重!”
“在下細究其案,深感此案或有隱情,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就在臬臺大人沉思的時候,吳桐攻勢不減,繼續拋出一句更加震驚四座的話。
“而且,案發當晚,那艘花艇並非單純遊海取樂,而是......趁夜載了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回到廣州港!”
他之所以知道這些,全是倚賴那天,張晚堂提供的重要情報。
當晚,七妹男扮女裝回來之後,說張晚棠回憶起了個很小的細節??她注意到,當天船上來了不少力工,但是等開到外海之後,這些人全都消失不見了。
由此吳桐推斷,這些人應該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完成了一場特殊貨物的迅速裝卸。
“胡說八道!吳桐!你要在此顛三倒四!”伍紹榮下意識反駁,他目眥欲裂,聲嘶力竭的大喊。
“血口噴人!你......你有什麼證據!”老鴇花月老四也尖聲叫了起來,聲音都在發抖。
趙五爺臉色鐵青,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伍秉鑑目光愈發冰冷刺骨,在這位三品粵海關行走的逼視下,趙五爺額頭掛滿冷汗,止不住的涔涔淌下。
“好!先生說得對!”
另一邊,黃飛鴻和陳華順聽得熱血沸騰,兩個少年高聲吶喊,七妹也強撐着,跟着喊了一句。
三元裏的鄉親們雖然不明就裏,但見到吳桐氣勢正隆,紛紛大聲附和,聲浪震天。
吳桐昂首挺胸,迎着所有震驚、憤怒、恐懼、期盼的目光,高聲道:
“花艇出海,所載何物?”
“芸娘殺人,所爲何事?”
“構陷在下,所是何人!”
“這起案件,是否彼此互有關聯?甚至是否就是一人所爲?”
吳桐合身一揖:“在下懇請臬臺大人明鏡高懸,溯本清源,重開此案,徹查花艇命案!還芸娘一個公道,還鄉親一個真相,更要將那禍國殃民之毒瘤,連根拔起!”
“??望乞大人恩準!”
他的聲音落下,整個公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臬臺大人身上。
臬臺大人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吳桐這三點訴求,一環扣一環,步步緊逼,尤其是最後拋出花艇案和“趁夜出海”的猛料,直指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他知道,這已遠超一場普通醫案,而是牽涉到走私、命案,乃至可能動搖廣州根基的巨大陰謀!
此事甚大,必須請示後面的三位大人!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視全場,驚堂木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重重拍下!
啪??!!!
驚堂木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退堂!”
臬臺大人站起身,沒有回答吳桐的問題,直接宣佈了今日審訊的結束。
但這場風波,顯然遠遠還沒有平息,反而因爲這場庭審,變得更加白熱化。
眼下,所有人的恩怨糾葛,都已經被擺在了檯面上,所有人避無可避,退無可退,只能廝殺個你死我活。
伍秉鑑的陰鷙,趙五爺的驚恐、老鴇的絕望、蔣崇禮的狂怒、寶芝林衆人的激動、三元裏鄉親的熱望......無數複雜的情緒,都在這聲驚堂木的餘音中,交織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