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心潮澎湃,目光凝視在這二人身上,許久未曾挪開。
他們的名字,穿越了百年時光,重重落在吳桐心上。
眼前這個靠着駁雜信仰,從孩童們手中討取一點存在感的潦倒青年,誰又能料到,在短短十幾年後,他將會以上帝之名,掀起一場席捲半個中國的滔天巨浪?
那場世稱【太平天國】的運動,在風雨飄搖中,以億萬生靈塗炭爲代價,堆砌起他心中扭曲的理想天國。
看着他面露窘迫,撓頭應對孩子們鬨笑的樣子,吳桐心中湧起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種沉重的歷史悲憫。
反觀那個拒絕麪包,執着於追問“摩天大樓”和“紐約”的十歲男孩,他眼神中的求知慾,像黑夜中的星辰一樣璀璨奪目。
吳桐知道,這些令他心馳神往的景象,不久之後,都會成爲他眼前親歷的風物。
畢竟,他可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位留美學生。
他歸國之後,致力於推動幼童留洋,興辦實業,矢志以教育救國,終成一代先驅。
他們兩個人的思想軌跡,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一個沉溺於自我神化的宗教幻想,渴求虛幻的救贖與至高的權力;
一個執着於探索真實的外部世界,積極尋求知識與變革的救國道路。
在這1839年廣州端午節的煙火之下,兩個將要深刻影響中國近代命運的靈魂,以如此平凡又如此不凡的方式,在這喧鬧的街市上短暫交匯。
吳桐作爲後來者,心中一時不免百感交集。
然而就在這時,黃飛鴻突然冷不丁,用手肘撞了吳桐腰側一下。
吳桐渾身炸開個激靈,他垂頭望去,就見身旁的勇武少年面色緊繃,雙眼緊緊盯着前方,仿若如臨大敵。
“吳先生。”他聲音輕輕從身側傳來:“那頭醒獅......有點不對勁!”
吳桐眼神一凜,趕忙追着黃飛鴻的視線向那邊望去。
不遠處,一頭樣貌迥異的醒獅,正擠過人羣,穿行而來。
這頭醒獅通體黑,身姿好似烏雲蔽日,在周遭錦繡斑斕的歡騰獅羣中,顯得格格不入。
它的骨架異常雄壯寬闊,規模遠超尋常醒獅,彷彿一座會移動的龐大堡壘。
醒獅身上扎滿各色黯淡綵綢,隔着層層裝飾,可以依稀發現,覆蓋其周身的材質也非常特殊。
在漫天煙火的明滅照耀下,吳桐愕然發現,那並非是柔軟的絨布,在獅頭與獅身上,竟然泛起一層油亮的金屬烏光??那是一片片緊密咬合的暗色金屬鱗甲!
醒獅上下如同巨蟒披身,冰冷粗糙,流轉出不祥的幽澤。
碩大的獅頭沉重低垂,噴吐出隆隆喘息聲,在它的口脣邊緣,鑲嵌有一圈暗紅的血色飾邊,那雙銅鈴獅眼更是眨也不眨,空洞無光的定在眼眶中。
它鬚髮戟張,濃聚虯髯,行走間步伐沉渾,踏在青石板上的每一步,都發出沉悶鏗鏘的金鐵足音,沉重壓過了四周的喧鬧鑼鼓,如同悶雷湧動。
這頭龐然巨獸渾身上下,都在散發出不祥的氣場,明明是端午的熱鬧街市,硬生生被它踏出幾分荒夜奔的陰森煞氣。
煙火在它身後炸開金紅光芒,玄黑的獅身巍峨如山,被映出半邊亮半邊暗的詭譎輪廓。
好個兇獸。
威武如鎮山神獸,邪異若出淵太歲。
旁邊的百姓紛紛後縮了半步,然而卻沒一個捨得轉身跑開。
有婦人慌忙捂住眼睛,可指縫留得老大,偷瞄着那玄黑巨獅;
幾個食客也停了筷子,站在板凳上,手搭涼棚遠遠觀瞧;
更有甚者,幾個膽大的後生仔擠出人羣,悄咪咪來到這隻醒獅身側,竭力俯下身去,想看看舞獅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吳桐身邊,幾個挑擔的小販擠在一起,踮起腳伸長脖子巴望,嘴裏還在小聲議論:“這獅頭怎是用鐵做的?”“這麼沉,舞得起來嗎?”“或許是什麼新派頭呢!”..
喧鬧的街市形成一圈詭異的靜,百姓們退又不捨,近又不敢,就這麼僵在原地,被那隻徐徐逼近的醒獅勾着,挪不開眼。
而對於周遭這些投來的視線,這頭醒獅置若罔聞,它來到一處空地上,略一停留,在遠處傳來的鑼鼓聲中,張牙舞爪表演起百戲中的【空戲】來。
“百戲”是中國古代民間表演藝術的合稱,起源甚早,秦漢時期就已頗爲盛行,直到唐朝,中國百戲臻於鼎盛,僅有名目的就達四百餘種。
大唐官方遂專門設立教坊,對其進行統一管理,歸納諸多百戲爲五大門類??空、球、火、柔、幻。
很快,地上依次鋪開了數塊釘滿雪亮尖刀的木板,旁邊還架起了一座同樣寒光閃閃的刀梯。
操控這頭玄黑巨獅的武者略一後撤,他們身形極其矯健,配合着鼓點,縱身一躍踏上了刀板!
那些覆蓋鱗甲的鐵足,踩在成排的刀尖上,居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鏘鏘”摩擦聲,火花在烏黑的鱗甲與雪亮的鋒刃之間,四射迸濺!
舞獅者們藏在醒獅身下,同心合力操控起這隻沉重的金屬巨獸,醒獅在刀尖上輾轉騰挪,動作看似輕盈,卻總帶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滯澀感。
【百戲?空?履刃】
圍觀的孩子們被這驚險刺激的一幕吸引,忘記了先前對這頭怪獅的隱約不安,全都拍手叫起好來。
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視下,玄黑醒獅猛然發力,龐大的身軀騰空而起,帶着沉重的風聲,精準悍然的竄上了那座寒光?冽的刀梯!
【百戲?空?登鋒】
它靈巧攀爬着,一步步踏在刀刃橫亙的梯級上,發出頂刺耳的刮擦聲。
覆蓋鱗甲的獅身在刀梯上蜿蜒扭動,只幾個顛撲,就衝上了半空,威武雄壯得令人窒息,又莫名透出一股邪氣。
“好厲害!這獅子真是鐵打的!”有個孩子大聲驚歎。
“噓!別吵,它快爬完了!”另一個孩子緊張的攥住小拳頭。
醒獅很快登頂,它屹立在刀梯頂端,臨風擺開一個威武的“採青”姿勢,引來下方圍觀人羣的一片叫好。
獅頭上,那雙無神的巨大金睛緩緩轉動,漫不經心的掃過人羣,直到它????看到了人羣之中的吳桐!
一股冰冷的的殺氣,驟然從那醒獅身上瀰漫開來!
操控獅頭的武者,彷彿接到了無聲的指令,整個醒獅凌空翻身,驟然在刀梯頂端飛身跳下!
人羣頓時發出一聲驚呼,巨大的醒獅轟然砸落在地,正摔在那些刀板上!
人們呼啦啦散開又合攏,大家看到,這頭醒獅此刻低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怎麼不動了?”
“是不是摔壞了?”
“摔在刀上了!得先救人啊!”
周圍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一些好奇心重的孩子們,又往前湊近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這瞬間!
異變陡生!
那低伏的醒獅,毫無徵兆的豁然直立而起!
龐大的渾鐵身軀帶着千鈞之力,這時衆人才震驚的發現,那些刀板不知何時被拆去了所有尖刀,只剩下了幾塊光禿禿的木板!
那些原本供人踩踏的尖刀,竟然全被改裝在了舞獅者的腳尖上,仿若巨獸亮出了隱藏的趾爪!
醒獅慢慢抬起頭來,在衆人驚恐的目光中,它巨大的獅嘴極其詭異的向上咧開,一直到耳根!
那絕非喜慶的笑容,而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
最恐怖的是,在那黑洞洞的獅口中,插滿了雪亮的尖刀,構成了醒獅滿口猙獰的利齒!
吳桐恍然大悟,原來方纔它跳上刀板蟄伏不動,是趁機在醒獅內部,安裝這些利刃!
一朵血紅的煙花怦然綻放,映照在舒伸的爪牙上,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 ! "
一聲低沉的狠厲咆哮,從獅口深處滾滾炸響!
“啊??!”人羣終於反應過來,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頭醒獅甩甩鬃毛,目標明確無比??吳桐!
它調轉頭顱,龐大的身軀帶着一股毀滅性的氣勢,轟然奔馳起來,宛如一輛無堅不摧的鋼鐵戰車,直直朝着吳桐三人所在的位置猛撞過來!
沉重的獅爪踏過之處,來不及躲避的行人被毫不留情的撞飛開去,一時間,踩踏聲,哀嚎聲、骨裂聲、哭喊聲霎時間取代了節日的歡騰!
血肉橫飛,紅光四濺!
“先生小心!”
黃飛鴻反應最快,他毫不猶豫,側身奮力一頂,將吳桐狠狠推向旁邊一個攤子的後面!
幾乎與此同時,陳華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妖孽狂!”
他抖擻精神,挺身上前,那根黝黑油亮的六點半棍劈地一摔,砸開一片彈軟的棍花!
詠春棍法講究“標殺揭劈”,面對這摧枯拉朽衝來的鋼鐵巨獸,陳華順不退反進,一個標準的【二字牽羊馬】扎穩下盤,腰馬合一,力貫雙臂,而後吐氣開聲!
【六點半棍?標龍槍】
長棍化身一條出洞的飛龍,帶着刺耳的破空聲,以一招最剛猛的硬碰硬,棍頭如槍,狠狠直刺向雄獅最堅硬的額頭中央!
鐺??!!!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炸開!棍頭與混鐵獅頭猛烈相撞,進濺出大蓬刺眼的火星!
陳華順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順着棍身狂湧而來!
他雙臂劇震,雙手虎口齊齊崩裂,鮮血淋淋漓漓,順着棍子往下滴,若不是雙鎖緊,很可能被這一下頂得長棍脫手!
他腳下堅實的馬步被硬生生推得向後滑退,鞋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清晰的痕跡,噔噔噔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只此一擊,就令陳華順胸膛內血氣翻湧,那根硬木製成的六點半棍,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肉眼可見的彎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弓弧!
而那隻玄黑醒獅,僅僅是前衝之勢稍減了幾分,被這凝聚了詠春磅礴之力的一棍微微阻滯。
它那兇光畢露的金睛,料峭的閃爍了一下,似乎被徹底激怒了!
佈滿利齒的大嘴慢慢張開,陳華順看到,在那獅口的喉嚨深處,正湧動起一片熔巖般的暗紅光芒,同時一股刺鼻的火油氣味,也從它的嘴裏飄散出來!
“順哥兒!閃開!快閃開!”
推開吳桐之後,黃飛鴻剛剛站穩,就瞥見那醒獅口含異動,不免一時心膽俱裂。
少年沒有絲毫猶豫,整個人激射而出,從斜刺裏飛撲向還在愣神的陳華順,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猛地撞開!
就在陳華順被撞開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道狂暴的赤紅火柱,從醒獅的巨口中狂噴而出!
灼浪滾滾,沖天的烈火倏忽間遍灑長街!
這火光並非尋常的橘黃色,而是泛着暗紅的色澤,粘稠如漿,帶着焚盡一切的毀滅氣勢!
大火吐成一片巨大的扇形,貼近地面轟然擴散,覆蓋了前方丈許寬的空地,瞬息間焚盡萬物,燒成了一片火海!
【百戲?火?吹炎】
“啊??!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燒着了!”
“水!水!快跳河!”
慘叫聲此起彼伏,火浪所及之處,躲閃不及的行人、攤販的貨物、懸掛的艾草菖蒲、甚至就連地上的青石板,都被統統吞沒!
許多人躲閃不及,被大火正面噴中,頃刻間變成了淒厲哀嚎的火炬。
他們有的在地上拼命翻滾拍打,有的直接跳進了珠江裏,然而令人詫異的是,跳入水中的人,變成了幾盞熊熊燃燒的紅燈籠??河水根本無法熄滅那粘稠的詭異烈焰!
空氣裏浮動着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味,混合硫磺與燃燒的雄黃酒氣息,形成一股死亡的恐怖味道。
方纔還充滿歡聲笑語的街道,轉眼就化作了一片烈焰翻騰,焦屍遍地的阿鼻地獄!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焦了吳桐的鬢髮,他攥緊賬冊,目眥欲裂的看着眼前這慘絕人寰的一幕。
“這是......希臘火!?”
他立時判斷出,那離奇火焰絕非一般凡火,正是拜佔庭帝國的祕傳武器希臘火的特性??這種特殊燃料,遇水非但不會熄滅,反而會因水汽蒸騰,燃燒得更加劇烈!
這般可怕的燃燒劑,在近世的西洋海域,最受那些遊走於法紀邊緣的海盜所青睞。
他們駕駛快船穿梭於洋麪,一旦遭遇官軍追緝,使用投石機丟擲火壺,烈焰攀附船身時,任你跳入海中,也難逃焚身之劫。
吳桐心中一沉,如此看來,這羣操控醒獅的兇徒,絕非尋常的江湖雜耍之輩!
此時此刻。
四周火光沖天,將那頭製造了這一切的烈焰雄獅,映照得如同魔神降世!
幾縷白汽嗤的一聲,嘶鳴着從獅頸的鐵鱗縫隙間噴出。
它龐大的身軀傲然矗立,沐浴在自己噴吐的地獄之火中,暗紅粘稠的火焰在鱗甲上流淌跳躍,發出“嗤嗤”的灼燒聲,非但無損其身,反而更添兇威!
它無視了周圍燃燒的活人,猙獰的獅頭緩緩轉動,那雙燃燒烈火的金睛,再一次死死鎖定了吳桐。
沉重的金屬獅爪,踏過燃燒的地面,濺起粘稠的火星,一步一步,帶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壓迫感,朝着孤立無援的吳桐,緩緩逼來。
冰冷的金屬反光與熾熱的不滅魔火交相輝映,死亡的陰影,將吳桐徹底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