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武四堂這四位堂主選得,陳淵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好了。
三個喫裏扒外的叛徒外加一個貪婪的廢物,也不知道當初晁宏圖從哪翻出來這四根蔥的。
可能就像柳隨風說的,昔日天武盟的精銳都在當初那一戰...
陳淵身形一縱,足尖在嶙峋山巖上輕點三下,如鷹掠空,無聲無息便已越過百丈陡坡,落在石堡西側半山腰一處斷崖凸起的青苔石上。他並未急於靠近,而是閉目凝神,耳中聽風辨勢,鼻端嗅氣察微,指尖微捻,一縷淡不可見的紫芒自指腹悄然滲出——那是他自通天塔第七層所得的“蝕骨罡絲”,專破蠱蟲護體毒瘴與精神屏障。
石堡外牆蠕動的青灰色蠱蟲名爲“地髓蛭”,以石英砂礫爲食,分泌黏液可吸附刀兵、隔絕靈識探查,尋常蠱師需以火煉符或音波震顫驅散。但陳淵只將左手虛按於崖壁,掌心一旋,一股極細微卻極銳利的螺旋勁氣自掌心迸發,如針尖刺入蟻羣,無聲無光,卻令那片牆壁上數百隻地髓蛭驟然僵滯,隨即簌簌剝落,如灰雪墜地,連一絲腥氣都未逸散。
龍媱在密林中攥緊袖口,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親眼見過褚彪以萬毒天蜈撕裂三名高階蠱師的護體蠱陣,那蜈蚣尾鉤一掃,金鐵俱熔,毒霧所過之處,百年老藤瞬成焦炭。可此刻陳淵竟只憑一道掌風便讓地髓蛭失序潰散,這已遠超她對“潛龍榜第二”的認知——那不是武道修爲,而是對蠱道本質的洞穿。
她正欲傳音提醒,忽見陳淵右腳輕輕一頓,地面微震,幾塊碎石滾落澗底,驚起數只夜梟。就在鳥翼撲棱之聲尚未散盡,石堡東側角樓內猛然爆出一聲尖嘯:“誰?!”一道黑影裹着腥風撞破窗欞,凌空翻騰三匝,落地時脊背弓如滿月,雙臂青筋暴起,十指指甲暴漲三寸,泛着幽綠冷光——正是褚彪。
他未召本命蠱,反先祭出十二枚“噬心骨釘”,釘尖滴落黑血,在半空劃出十二道弧線,直取陳淵眉心、咽喉、心口、丹田等十二處死穴。此術名爲“閻羅十二釘”,乃蠱神教祕傳,釘中藏有屍油蠱卵,入體即爆,可蝕魂奪魄。
陳淵卻未退半步,右手駢指如劍,倏然上挑。
“叮!”
一聲清越金鳴炸響,十二枚骨釘盡數被一道無形劍氣斬作齏粉,餘勁未消,更如鞭梢抽擊,直貫褚彪左肩。他悶哼一聲,肩頭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鎖骨,卻不見血——那傷口邊緣已迅速爬滿細密黑斑,竟是被劍氣中附帶的“枯榮真意”強行催熟腐化!
褚彪瞳孔驟縮,終於明白眼前人不是尋常武者。他喉間咕嚕作響,猛地張口噴出一團墨綠霧氣,霧中一隻尺許長的萬毒天蜈昂首立起,甲殼如玄鐵鑄就,複眼泛着琉璃般的暗金色,尾鉤高翹,毒腺鼓脹欲裂。
“你……竟能破我地髓蛭陣?!”褚彪嘶聲低吼,額角青筋暴跳,“你是何方神聖?!”
陳淵緩緩收回手指,袖口微揚,露出腕間一道淡金色紋路——那是通天塔核心烙印,此刻正隱隱搏動,與遠處鷹愁澗深處某處地脈共鳴。“我是來取你命的人。”他聲音平淡,卻讓褚彪渾身汗毛倒豎。
話音未落,萬毒天蜈已化作一道碧光激射而來,速度之快,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哨音。陳淵卻忽然屈膝下蹲,左手五指插入地面,掌心紫芒暴漲,整座山崖竟似活物般微微震顫。剎那間,石堡根基之下傳來沉悶轟鳴,數十條粗如兒臂的暗紅藤蔓破土而出,藤身佈滿倒刺,頂端綻放血色花苞——竟是龍媱曾提過的“血藤蠱”,萬蠱盟禁術之一,需以活人精血三年澆灌方能初成,早已失傳多年!
褚彪臉色慘變:“血藤蠱?!龍鬼婆當年焚燬所有母株,這東西怎會……”
“她焚的是苗疆的血藤蠱。”陳淵站起身,拂去衣上塵土,“我種的,是中原《九陰毒經》改良版。”
血藤如蛟龍升空,瞬間纏住萬毒天蜈七節軀幹,花苞爆開,噴出粘稠血霧。天蜈甲殼發出刺耳刮擦聲,竟被腐蝕出縷縷青煙。褚彪狂吼一聲,雙手猛拍胸口,七竅飆血,血珠懸浮空中,凝成七顆赤紅蠱種,齊齊射向陳淵雙眼——這是以命換命的“七煞血蠱”,中者雙目潰爛,神魂被血蠱寄生,三日之內化爲行屍。
陳淵雙目微闔,再睜時瞳仁已轉爲純銀色,眸中映出七顆血蠱軌跡,分毫不差。他左手食指輕彈,七縷銀光射出,不偏不倚,正中血蠱核心。七顆蠱種齊齊爆開,化作七團猩紅火焰,卻未灼傷分毫,反而被他掌心吸納入內,燃起一簇幽藍火苗。
“燃魂火?”褚彪踉蹌後退,面如死灰,“你……你是……”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陳淵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巖石便浮現蛛網狀裂痕,“我只是個路過苗疆,順手清理垃圾的人。”
最後一字出口,他身影已至褚彪身前三尺。褚彪欲召天蜈回援,卻見那血藤竟順着天蜈甲殼縫隙鑽入其體內,天蜈瘋狂扭動,甲殼崩裂,無數血藤破體而出,撐開它猙獰軀殼,開出一朵碩大血花。
褚彪慘嚎未絕,陳淵並指如刀,斜斜一劃。
一道銀線掠過。
褚彪頸間血線漸顯,頭顱緩緩滑落,斷口平滑如鏡,竟無一滴血濺出——那銀線已將他全身生機、蠱力、魂魄盡數斬斷,連最後一點掙扎念頭都未曾留下。
石堡寂靜。
陳淵俯身拾起褚彪腰間一枚青銅腰牌,牌面刻着“鷹愁澗守”四字,背面浮雕一隻銜蛇金烏。他指尖一搓,腰牌化爲飛灰,轉身望向密林方向,朗聲道:“龍姑娘,可以進來了。”
龍媱率衆疾奔而至,甫一踏入石堡,便聞到濃烈血腥氣混着奇異甜香。她目光掃過地上無頭屍身與那朵妖豔血花,又抬眼看向陳淵——他袍角潔淨如新,連衣褶都未曾亂半分,唯有指尖一縷幽藍火苗,正緩緩熄滅。
“你……怎麼做到的?”她聲音微顫。
陳淵將手中半截斷釘遞給她:“褚彪的骨釘裏,藏着一份名單。”
龍媱接過斷釘,指尖觸到內壁刻痕,心口一沉。她認得這種隱文——需以特定蠱火烘烤,再蘸唾液塗抹,字跡方顯。她當即取出隨身火折,焰心調至最幽微的靛青色,小心烘烤斷釘。片刻後,一行細若遊絲的小字浮現:
【麻友貴親啓:白苗村冉阿公、青苗寨沙古通、黑苗村蒙罕,三日後子時,獻龍家村密道圖與血靈撕天蠱殘方。】
龍媱渾身劇震,手中斷釘“噹啷”落地。她猛地抬頭,眼中怒火幾欲噴薄而出:“他們……竟敢通敵?!”
陳淵彎腰撿起斷釘,指尖一抹,幽藍火苗燎過,字跡瞬間碳化消失。“名單是真的,但未必是他們主動投敵。”他聲音低沉,“蠱神教最擅‘心蠱’,可借親人血脈爲引,種下‘傀儡蠱’。冉阿公、沙古通、蒙罕三人祖上皆出過大覡,血脈特殊,恰是心蠱最佳宿主。”
龍媱怔住:“心蠱?師父說過,此蠱早已失傳……”
“失傳的是煉法,不是蠱種。”陳淵抬手,指向石堡深處,“褚彪只是個看門人,真正養心蠱的,在下面。”
他邁步走向石堡地窖入口,石階溼滑,牆壁滲着暗紅水珠,腥氣愈濃。龍媱緊隨其後,身後蠱師們屏息跟入,火把光芒搖曳,照見地窖盡頭一扇青銅門,門環鑄成雙首蛇形,蛇眼鑲嵌兩顆渾濁琥珀。
陳淵伸手按在門上,掌心銀光流轉,青銅門竟如蠟融般向內凹陷,現出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甬道。空氣驟然陰冷,夾雜着某種類似腐爛檀香的氣味。
甬道盡頭,是一座地下溶洞。洞頂垂掛無數鐘乳石,每一根尖端都懸着一滴血珠,緩緩滴落下方石池。池中液體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層細密泡沫,泡沫破裂時,竟隱約映出人臉輪廓——有冉阿公皺眉沉思,有沙古通仰天大笑,有蒙罕撫摸孫兒頭頂……
“心蠱培養池。”陳淵聲音如冰,“以血爲壤,以念爲食。他們三人近日言行異常,皆因心神被池中幻影牽引,潛意識已向蠱神教傾斜。”
龍媱死死盯着池面,咬牙道:“師父失蹤,必與此有關!”
“不錯。”陳淵踱至池邊,俯身凝視那滴將落未落的血珠,“麻九仙雖失蹤,但其子麻友貴坐鎮鷹愁澗,真正執掌蠱神教的,是那位至今未露面的‘心蠱大師’——麻九仙胞弟,麻七絕。”
話音未落,池中黑液忽然沸騰,萬千泡沫炸開,匯成一道人形黑影,披着破舊儺面,手持一根纏繞白骨的權杖,杖首嵌着一顆跳動的心臟。
“龍鬼婆的徒弟,還有……通天塔出來的臭蟲。”黑影開口,聲音如砂紙磨骨,“你們不該來的。”
陳淵卻笑了:“你等我,等很久了吧?”
黑影一頓,儺面下幽光閃爍:“你知道?”
“褚彪腰牌上的金烏圖案,是麻氏嫡系信物,但他一個守門人,不配佩帶。”陳淵指尖銀光一閃,射向黑影心口,“真正配戴的,只有麻七絕。”
銀光沒入黑影胸膛,黑影卻未消散,反而膨脹數倍,黑霧翻湧,凝成七張面孔,環繞陳淵四周——正是冉阿公、沙古通、蒙罕等七位萬蠱盟高層!
“心蠱七相,攝魂奪魄。”黑影桀桀怪笑,“小子,你破得了褚彪,破得了我?”
陳淵閉目,再睜眼時,銀瞳已轉爲深邃墨色,瞳仁中央,一點金星緩緩旋轉。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一尊玲瓏剔透的玲瓏寶塔虛影自掌心升起,僅三寸高,卻壓得整個溶洞嗡鳴震顫。
“通天塔第七層,我參悟的不是武道。”他聲音低沉如雷,“是蠱。”
玲瓏寶塔虛影驟然放大,塔尖射出七道金光,精準命中七張面孔。 faces齊聲慘嚎,黑霧潰散,七張面孔化爲飛灰,唯餘黑影本體踉蹌後退,儺面崩裂一角,露出半張枯槁老臉——皺紋縱橫,左眼渾濁,右眼卻亮得駭人。
“你……竟修成了‘塔鎮萬蠱’?”麻七絕嘶聲厲喝,“不可能!此術需以自身魂魄爲基,煉化千種蠱毒,方能築塔……你纔多大年紀?!”
“年紀?”陳淵踏前一步,玲瓏寶塔虛影籠罩周身,金光如獄,“我築塔之時,你還在用蠱蟲偷窺別人夢境呢。”
他掌心一握,寶塔虛影轟然壓下。
麻七絕狂嘯,權杖狠狠頓地,黑池沸騰,萬千血絲暴射而出,欲纏陳淵四肢百骸。然而血絲觸及金光,竟如雪遇驕陽,盡數蒸發。他倉然後躍,撞向洞壁,欲遁入石縫——
陳淵早料如此,左手五指虛空一抓。
整座溶洞巖壁轟然龜裂,無數晶瑩石筍破壁而出,如牢籠合攏,將麻七絕死死困在中央。石筍尖端,一朵朵血色小花悄然綻放,花瓣層層剝落,露出內裏銀光流轉的種子——正是改良版血藤蠱的種子,此刻已被陳淵以通天塔祕法催熟,每一粒都蘊藏湮滅之力。
麻七絕面如死灰,舉起權杖欲作最後一搏。陳淵卻輕輕搖頭:“你錯了。”
“錯在哪?”
“你該在褚彪死後,立刻自毀心蠱池。”陳淵聲音平靜,“而不是等我找到你。”
話音落,他指尖一點金光射入池心。
黑池無聲無息塌陷,化爲一捧灰燼。七位萬蠱盟高層的幻影徹底消散,連一絲波動都未激起。
麻七絕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好!好!龍鬼婆教出的好徒弟!蠱神教……贏不了了!”
笑聲戛然而止。
他身體寸寸崩解,化爲漫天黑灰,唯餘那根白骨權杖,靜靜躺在灰燼之中。
陳淵拾起權杖,輕輕一折。
“咔嚓。”
權杖斷裂,杖首心臟停止跳動。
龍媱站在洞口,看着陳淵背影,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她忽然想起師父失蹤前夜,曾對她低聲說過一句話:“若我回不來,去找一個叫陳淵的人。他不是客人,是鑰匙。”
原來,師父早知今日。
溶洞外,天光微明。
陳淵走出石堡,晨風拂面,帶着山野清氣。他望着東方漸染朝霞的天際,輕聲道:“龍姑娘,回去吧。告訴龍天德前輩,鷹愁澗已定,但真正的仗,現在纔開始。”
龍媱重重點頭,轉身欲走,卻又頓住,回頭看他:“陳公子,你爲何……要幫我們?”
陳淵望向遠方連綿青山,那裏雲霧繚繞,彷彿遮蔽着無數祕密。他嘴角微揚,聲音很輕,卻清晰入耳:
“因爲你們苗疆的蠱,比中原的劍,更像活着的東西。”
山風浩蕩,吹動他衣袍獵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