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樂萱訝然回眸,對上孔天敘平靜卻暗含深意的目光。他微微搖頭,示意她暫且按捺。
隨即,他略略提高了聲音,對着門外道:
“夜已經深了,如果是爲了徐三石的事情大可不必現在來說,我也沒放在心上,請回吧。”
門外的貝貝沉默了片刻,呼吸聲似乎重了一些。就在張樂萱以爲他會離開時,轉而無奈地看向孔天敘時,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低沉,也艱澀了許多:
“不,不全是爲了三石。孔同學,我想和你談談,關於樂萱姐的事。”
對於那份持續了十幾年,早已讓他習以爲常的呵護與深情可能就此轉向他人的事實,他終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豁達。
今夜前來,也是在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驅使下,與過去進行的一場告別儀式。
張樂萱渾身一震,指尖猛地掐入手心。她想立刻拉開門衝出去,或者找個角落將自己藏起來,逃避這令她心慌意亂的局面。
孔天敘能感覺到她的顫抖,他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張樂萱冰涼的耳廓,孔天敘的聲音很低,卻字字都好像都往她心裏鑽:
“不想聽聽...他究竟要說些什麼嗎?”
張樂萱怔住了,抬眸,看着孔天敘的眼睛,又望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最終,在孔天敘沉靜目光的注視下,她咬着脣,極輕地點了點頭,下意識地環顧四周。
“我該藏在哪裏?”
孔天敘目光掃過室內,落在那扇寬大的衣櫃上。他輕輕拉開櫃門,裏面空間尚可。
張樂萱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頰飛紅,羞窘交加。但門外的貝貝似乎已經等得有些不耐,又輕輕叩了一下門板。
“孔同學?”
時間不容她多猶豫。她狠狠瞪了孔天敘一眼,那眼神與其說是責怪,不如說是某種認命般的妥協,其間甚至摻雜着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新鮮與隱祕的刺激感。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了衣櫃之中。孔天敘體貼地將櫃門虛掩,留下一道可供呼吸的縫隙。
整理了一下神色,孔天敘這才上前,打開了房門。
門外,貝貝果然站在那裏。他換下了之前的勁裝,穿着一身略顯單薄的深色常服,夜風拂過,衣袂微動,更襯得他身形有些孤寂。
他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睛卻格外明亮,甚至有些亢奮似的。
“進來吧。”孔天敘側身讓開。
貝貝踏入屋內,目光快速掃過簡潔的室內,並未發現異常。他循着孔天敘的手勢正欲坐下,身下的椅子卻被對方不動聲色地抽開,換上了另一把。
貝貝有些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深夜叨擾,實在抱歉。關於三石今日的冒犯......”
“我說了,徐三石的事不必再提。”孔天敘打斷了他預備好的開場白,走到桌邊,將自己那杯茶捧了起來,目光直視貝貝,“龍神鬥羅的玄傳人深夜造訪,想必有更重要的話。不妨開門見山吧。”
貝貝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準備好的關於徐三石的道歉說辭全堵在了喉嚨裏,正在醞釀的情緒一下子被揭開。
既然如此,那就把自己想說的全部說出去吧,反正自己已經想通了,這樣也是爲了讓樂萱姐獲得幸福,不是嗎?
一念至此,貝貝心中反倒坦蕩了許多,他看着孔天敘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紫眸,深吸一口氣道:
“我看到,樂萱姐今晚和你一起去聚寶閣。她對你...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將紛亂的心緒努力組織成相對連貫的語言:
“你或許不知道,以前我其實一直是叫她樂萱姐姐的,她和我家,和我的關係很是有些...複雜。樂萱姐她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她心裏藏着很多事,揹負着很多。你應該能看出來,包括大師兄,內院有無數的優秀學長喜歡
她,但因爲過去的某些誓言,她甚至一直不願意去考慮自己的終生幸福,對任何人都保持着一定距離。在這件事上,我很是對不起她。”
衣櫃內,張樂萱滿臉複雜,嬌軀在稍顯逼仄微微蜷曲,難以抑制地輕顫着。
她又呈現出之前在星鬥大森林中那種姿態,單手緊緊環抱住自己的另一隻手臂,彷彿如此便能將自己包裹起來,又像是試圖給自己一個虛弱的擁抱。
孔天敘輕瞥一眼衣櫃,保持着沉默,貝貝注意到了他這細微的動作,但此刻他已經逐漸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之中,沒有在意,而是繼續說着:
“但你不一樣,這麼多年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樂萱姐對別的人會有這樣的態度,這樣的...親切。”
“所以?”孔天敘抿了一口茶水終於開口,他自己那杯已經喝完了,現在喝的是張樂萱那杯。
“我看得出來,她對你也是有好感的。孔同學,不,天敘,你天賦卓絕,實力強大,背景想必也深厚。如果你,如果你對樂萱姐也有意...”
說到這裏,貝貝原本平穩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艱澀了,眸光似乎也變得有些恍惚,但他的眼神很快堅定下來,語速也變快了許多:
“我希望你們能在一起。樂萱姐是個極好的女子,她很善良,也很優秀,值得被好好珍惜呵護。你們很般配,如果有什麼顧慮,可以告訴我,我來幫你們安排。”
將這番在心頭翻覆了無數遍的話語徹底傾吐而出,貝貝臉上竟反常地泛起一絲紅暈,但眼神卻瞬間空洞了下去,彷彿全身氣力都被抽空,肩膀也隨之塌陷。
“說完了?”孔天敘將茶杯放下。
“說完了。”貝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番話,他想了很久,這個方式或許是將張樂萱從那份他無法回應的熾熱情感中解放出來的唯一方式,也能讓他自多年虧欠的愧疚中解脫出來。
既然自己已經有了小雅,既然樂萱姐似乎找到了更好的歸宿,那麼不如推一把成全他們。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至於二人的身份問題,貝貝多少從穆恩口中聽過一些學院的安排,他相信,在真摯的情感面前,其餘一切,或許都並非不可逾越。
“我如何,我與張樂萱之間如何,那是我的事,是我們的事。”孔天敘站起身,目光如實質般刺向貝貝,彷彿要將他徹底看穿。
“張樂萱是一個人,有她自己的意願和選擇。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希望”,來安排?”
“我只是希望她能過得好一點!我......”
貝貝的臉色徹底白了,張了張嘴,面對孔天敘那銳利如刀的目光,卻沒能再說出來什麼。
“看來你確實不懂。”孔天敘走向門邊,做出了送客的姿態:“多說無益,請回吧。”
貝貝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步履有些踉蹌地離開了房間,剛剛出門,孔天敘要把門關上一剎,他又轉頭看向孔天敘,似乎還有什麼話要說。
但也就在這一刻,房間突然響起了一聲極低,極壓抑,卻也極爲熟悉的啜泣。
這個聲音!是樂萱姐?
貝貝的瞳孔猛地瞪大了。
緊接着,他就覺得喉間一涼,魂力瞬間停轉,自己的身體就像是僵住了一般,不僅無法行動,就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了似的。
縱然此刻心中驚濤駭浪,思緒萬千,他能做的,也只剩下竭力將眼珠轉向門內的孔天敘。
孔天敘將食指抬起,輕輕抵在自己前。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露出了一個平靜到近乎冷酷,卻又彷彿帶着一絲滿意意味的微笑。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點。
貝貝只覺身軀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魂力與氣流託起,輕飄飄地落入了不遠處深深的芳草叢中。在視線被草木遮蔽前的最後一瞬,烙印在他腦海中的,唯有孔天敘清晰的口型??
這可是你自己,把她推出去的。
不~!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
孔天敘並未立刻動作,而是靜靜站了片刻,彷彿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才走到那緊閉的立櫃前,伸手,拉開了櫃門。
燭光正紅,正好映亮了櫃中之人。
張樂萱早已淚流滿面。
她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哭得滿臉潮紅,幾乎難以維持站姿,卻依然固執地保持着那個環抱自己的姿勢,倚靠着櫃壁。
淚水浸花了精緻的妝容,也濡溼了胸前微亂的衣襟。她沒有發出聲響,只是無聲地慟哭。那雙總是蘊着溫柔與堅韌的美眸,此刻盛滿了破碎的痛楚,難以置信的失望,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原來,在他心裏,她是可以這樣被託付出去的。原來,她十幾年默默付出的感情,在他眼中,是可以如此輕易地安排和成全的。
他把她當什麼了?把她這份視若生命的感情,又當成了什麼?
一件可以轉手的物品?一份亟待卸下的責任?
“你願意聽我說一個故事嗎?”她輕聲道。
孔天敘沒有回應,只是走近,俯下身,靜靜地等待着。
張樂萱彷彿也不需要他的回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平緩,裏面的情緒卻似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空洞,就像是整個人的內容物都因爲某種過度盈滿的爆發而慢慢流淌了出來似的。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傾訴,從被穆老所定下婚約,到看着那個叫貝貝的小男孩一點點長大:從最初的責任感到不知不覺深陷其中;從看到唐雅出現時的惶恐失落,到穆老解除約定她卻發現自己早已無法抽身,以及之後無數個
日夜,明知無望卻依舊無法割捨的掙扎與守望.......
她說得很亂,時而哽咽,時而激動,那些深藏在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祕密與傷痛,在此刻這個看似冷漠卻給了她奇異安全感的少年面前,傾瀉而出。
孔天敘始終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也沒有評價。他只是任由她宣泄,手臂穩穩地支撐着她虛軟的身體。
“......十年,整整十年,我的眼裏心裏,就只有他。我以爲這是我的宿命,是我的承諾,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從來沒想過要逼他,我只是想守着那份諾言,也守着我自己這點可笑的念想。”
“可他今天的話,把我這十年,當成了什麼啊?”
“他不喜歡我就要這樣把我推給別人嗎?”張樂萱的聲音裏重新出現了些哽咽,聲音破碎不堪,像是在問孔天敘,又像是在問那個殘忍的真相,“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孔天敘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算不上特別溫柔,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耐心。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張樂萱那氤氳着水汽的眸子,因他的話而微微亮起些許光芒。
孔天敘湊近她,深邃的紫光將衣櫃吞噬於無形,完全失去了小空間帶來的安全感,張樂萱嬌軀微顫,二人眼中幾乎只有彼此的身影。
“而且,如果是我的話,我絕對不會把你推出去。”
他突然張開手,將她擁入懷中。
張樂萱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着孔天敘近在咫尺的沉靜面容,他眼中那抹深邃的紫意彷彿帶着魔力。
長久的壓抑、今晚的刺激、突如其來的爆發......
種種情緒交織衝擊,讓她的理智搖搖欲墜。而眼前這張俊美又帶着致命吸引力的臉龐,此刻彷彿成了她混亂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光源。
溫度流淌過她纖細的鎖骨,光滑的肩頭。
張樂萱仰着頭,白皙的脖頸在昏暗燈光下勾勒出優美的弧線,口中溢出破碎的輕吟。
然而,就在即將突破最後防線的那一刻,張樂萱身體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一聲細若蚊蚋的哭腔自她脣間逸出:
“等...天敘...我……”
她還沒準備好。身體或許已在陌生的浪潮中沉浮,但內心深處的某種惶恐,在最後關頭拉響了警報。
就在她以爲這微弱的抗拒會像投入烈焰的雪花般瞬間消融時??
身上那滾燙的重量,那強勢的侵略,驟然停住了。
孔天敘撐起身,懸停在她上方,胸膛微微起伏,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深邃,裏面翻騰的慾望清晰可見。
他靜靜地看了張樂萱幾秒,看着她緊閉雙眼,睫毛顫動,臉上交織着動搖與一絲慌亂的模樣。
最終,孔天敘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欲色已被強大的自制力強行壓下大半。他緩緩退開。
“回去休息吧。”孔天敘的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平靜,“今晚你太累了。”
一頓飽和頓頓飽的區別,他還是知道的。
他竟然真的停下了。
僅僅因爲她一聲那樣細微,甚至可能被忽略的抗拒。
一股難以言喻的的暖流與震撼,瞬間席捲了張樂萱全身,沖垮了最後的心防。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滾燙的,帶着釋然和感動,以及某種更深沉更柔軟的東西。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洶湧。
“對不起...我...”張樂萱想解釋,卻語無倫次。
這份尊重與剋制,在此刻的她看來,遠比佔有更爲珍貴。她主動伸出手,環住孔天敘的腰,將臉埋在他依舊溫熱的胸膛,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誰也沒有再說話。激烈的情緒逐漸平息,只剩下肌膚相貼的溫暖與無聲流淌的溫情。夜色溫柔,將方纔的驚濤駭浪緩緩撫平。
張樂萱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彷彿困守已久的孤島,終於有了第一個到訪它的人。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着,淚水漸漸止住。
不過這可苦了孔天敘,他是能壓制,但是誰能面對誘惑這麼一直壓制啊?
不知過了多久,張樂萱的情緒徹底平穩下來,疲憊感也隨之襲來。她在孔天敘懷中低聲道:“我......該回去了。”
“嗯。”孔天敘鬆開手,聲音還是有些沙啞。
張樂萱起身,背對着他,有些手忙腳亂地整理好略顯凌亂的衣裙。臉上的淚痕已幹,只留下淡淡的紅暈。她走到門邊,手指搭在門閂上,停頓了片刻,轉過頭:
“天敘。”
“嗯?”
“沒什麼,”她嫣然一笑,“只是想叫叫你。”
說完,她拉開門,身影輕盈地融入門外清冷的月光之中,步履輕快地離去。
這一次,她的腳步,如釋重負,恍若新生。
但張樂萱沒有注意到,就在她一邊帶着羞怯與喜意輕輕唸叨着孔天敘的姓名時,不遠處深深的草叢間,一雙充血而通紅,卻空洞失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釘在她離去的背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