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
漆黑的曠野上，從雲斷山脈一路進了蜀州的馬車仍舊在慢悠悠的行駛着。
白先生親自駕車，將感知放到最大，全神貫注的注意着路上的障礙。
極端天氣他不是沒見過。
畢竟是穿越到歸墟已經十多年的人，六境老祖交手，氣息外顯，基本也可以造成不同的極端天氣。
可眼下的天象明顯不是極端天氣這麼簡單。
黑暗是突兀降臨的，沒有任何徵兆，前一秒太陽還掛在天上，勢頭稍顯頹勢，但距離黃昏還早，下一秒無邊無際的夜幕就籠罩了這片天地。
而在經過了最初的錯愕和驚疑之後，白先生髮現自己竟然對天氣的變化習以爲常，似乎本能的認爲天氣就應該如此，再也不覺得有任何突兀的地方。
如墨的黑暗籠罩在了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
身爲五境巔峯的強者，白先生的視野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只能用感知來觀察周圍的環境。
劍宗長老明辰同樣在警惕的環顧四周，如臨大敵。
如此過了許久，或許有一個時辰，或許更久的時間後，白先生吐了口氣，看向了明辰所在的方向。
那個方向一片漆黑。
明明只有一兩米的距離，在黑暗之下，白先生硬是什麼都看不到。
“如果這不是幻境的話...那大概就是這片天地發生了某些變化了。”
他低聲說着：“可以稍微放鬆一些，應該不是針對我們的。”
他聲音停頓片刻，補充道：“至少不是針對這輛馬車。”
他是知道李天瀾身份的。
至尊到底意味着什麼，他腦子裏只是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卻已經足以讓他用自身最狂野的想象力去想象那種高度。
李天瀾糟糕的狀態同樣也可以讓他想象很多東西。
這一片黑幕他說不好是什麼，但總覺得跟李天瀾是有關係的，若非李天瀾的話，其他人也配不上這麼大的陣仗。
明辰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在了白先生身邊，他沉默了一會，才輕聲嘆息道：“此等天象，老夫聞所未聞，甚至史料之中，也沒有相關記載，真是...”
“撕拉...”
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聲音很細微，帶着沉悶，不仔細注意，甚至聽不到聲音的來源，緊接着就是滴答滴答的聲音。
白先生握住繮繩的手掌猛然一緊。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其他動作，又是一聲撕拉的聲音，緊接着，是越來越急促的滴滴答答...
那不是某些布料開裂，又或者某些木質東西崩斷的聲音。
那種聲音下，白先生首先想到的，就是血肉皮膚被生生撕裂，肉體每一條肌肉纖維都被徹底撕開的聲音，然後是滴滴答答的鮮血。
而這聲音，來自於始終都很安靜的車廂。
明辰長老陡然變得沉默下來。
他沒有問怎麼辦，也沒有其他動作，就是這麼坐在王逍遙身邊。
黑暗之中，王逍遙臉色變幻，有些猶豫。
他是知道車廂內的狀況的。
王月瞳和東城如是就在歸墟，而李天瀾，剛剛明明是隨自己的侄女離開這裏了。
此時的車廂內，應該只是一具軀殼而已。
一具軀殼，爲什麼會發出聲音來？
那種皮膚被撕裂的聲音，如果真的是來自於李天瀾的軀殼，是不是意味着李天瀾此時的處境不好？
但李天瀾是至尊，他的肉身，真的這麼重要嗎？
王逍遙臉色掙扎，猶豫了將近十息的時間，終於咬牙起身，走向了車廂。
車廂裏是亮着煤油燈的，但隨着黑暗降臨，煤油燈依舊燃燒，但卻再也沒有半點光亮。
王逍遙的手掌觸摸着車簾，猶豫了下，低聲道：“公子？”
亮着燈但卻仍舊是一片黑暗的車廂裏沒什麼回應。
撕拉...
皮膚開裂的聲音愈發清晰明顯。
王逍遙再也忍不住，咬了咬牙，伸出手，猛地一把掀起了面前的車簾。
視野中的黑暗瞬息間變得一片混亂。
他原本以爲自己看到的會是一片黑暗的車廂，或許還有李天瀾不斷龜裂的軀殼。
但車簾掀起的瞬間，他的眼前完全就是一片光暗交織的亂象。
煤油燈的光芒被壓制到了最低。
可此時的車廂裏，卻無聲交錯着一道又一道如龍如莽的純白色光柱。
一道道光柱在車廂裏無聲的移動着，那光芒純淨而冰冷，純粹至極。
王逍遙只是看了一眼，整個人的意識就開始變得渾渾噩噩，所有的思維一瞬間變得無比緩慢。
同一時間，他的身上開始發生各種聳人聽聞的變化。
收縮的瞳孔在這一刻開始凝固，他的雙眼之中迅速出現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晶體。
相比於同齡男性，他身上並不算多的汗毛飛快的鑽出了毛孔，變得旺盛，繼而不斷生長，從他的臉上，脖子，大腿，全身上下如同蛇一樣鑽出來，那一根根汗毛飛快的舞動着，變成了一道道觸手，觸手刺破皮膚後，破裂的皮膚直接凝固，那一滴滴鮮血如同花紋一般擴散，他的血肉之軀以一種不可遏制的速度轉向了某種金屬形態。
於這個時代而言格格不入的短髮同樣在變長，開始在他的肩背匯聚，那一根根髮絲開始變得尖銳，似乎要強行編織出一副翅膀。
車廂內純粹的光芒仍舊在白先生的瞳孔之中閃耀。
只是一瞬間，隨着身體的變化，他內心的情緒正在快速消失。
擔憂，愕然，疑惑全部消失不見。
“這...是...什麼...”
“怎...麼...”
腦海中還在本能的思考着這些問題，但思維已經無限遲緩，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他的某些認知正在不斷的破碎，思維意識在強光之中飛快的消融，每一種感情，每一種情緒正在被飛快的剝離，自我的感覺無限的淡化。
在車廂內遊走的光柱在這一刻突兀的停頓了一瞬。
在白先生即將以一種詭異形態徹底失去自我意識的前一秒，一道夾雜着淡淡灰色霧氣的光芒衝進了他的眉心。
白先生身上所有的變化開始飛快的逆轉。
即將成型的翅膀消失了。
那一根根如同觸手的汗毛飛快的掉落。
身上如同鱗片一般的金屬質感迅速退回了血肉之軀。
白先生的瞳孔開始恢復。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灰濛濛的，眼前所見的一切，似乎都像是在隔着一層淡淡的灰色霧氣。
而因爲霧氣的存在，他剛纔只是看了一眼就差點喪失自我的感覺被完全隔絕了。
同樣也因爲灰霧的存在，車廂內的一切在他的視線裏變得有些模糊。
一道道純粹的光柱仍舊在緩慢的遊走着。
李天瀾留下的軀殼仍舊是孩童模樣，此時正以一種很正式的姿態坐着，一道道光柱不斷遊移，似乎是將他當成了中心。
白先生對高端權限的事情瞭解有限，但已非是見識淺薄的人了，隱約可以判斷出這一道道光柱似乎形成了陣法，而李天瀾，則成了陣法的核心。
此時光柱中散發的光芒正在絲絲縷縷的落在李天瀾身上，光線如刀，每次照耀下來，李天瀾的身體都在不斷的龜裂，流淌出了大量的鮮血。
白先生怔怔的看着這一幕，有些遲疑，一時間他甚至都無法判斷，這樣的局面對李天瀾而言到底是好是壞。
“坐吧。”
李天瀾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但視線裏的李天瀾沒有開口，只是伸出手，指了指他面前的位置。
那聲音是從他腦海中直接響起：“在此地觀想逍遙天，一小時後，換明辰進來，趕路不急，既然有機會，那就先把收穫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