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醫館內,黃衣女子揹着藥簍從門外進去。她手裏握着挖藥的小藥鋤,腰間斜掛着一個布袋,隨着她輕快的步伐,布袋輕輕顫抖,且還時不時的發出毒蛇吐信的‘嘶嘶’聲。
當女子看到院子裏的文喏,笑得特別開心,“文公子,今日我可是大豐收呢,不止採到許多珍貴的草藥,還抓到一條狠毒的赤練蛇,要是拿到市場上的大藥鋪去賣,可值不少錢呢。”
文喏也替她高興,不過心裏還是擔心,“你一個女孩子,以後少去做這些危險的事,赤練蛇的毒性那麼強,如果不小心被它咬上一口,那就危險了。這樣吧,等我的手好了,我就陪你一起去採藥,這樣也好有個照應。”
黃潔畫將藥簍放下,不動聲色的探問道,“你手好了,不回家嗎?你出來這麼久,家裏人應該很擔心吧?”
輕鬆喜悅的心情瞬間低沉落寞,想起母親對他失望傷心的眼神,眼睛頓時酸澀,沉悶的低喃道,“家裏人應該會擔心吧。可是我在京城還有”話音低得漸漸沒了聲。他想回家,想回去向母親請罪。可他更放心不下他心中的感情,或許等他想通了他就會回家了吧。
黃潔畫將袋子裏的赤練塞進院裏的大甕罐裏,裝作是無意的提起,“哦,對了。我採藥回來的時候路過皇城那邊,看到城門上貼了告示,說是咱們的太子殿下要與雷霆王府的平安公主大婚了,大婚當日,皇上要大赦天下”
文喏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只覺腦子一片空白,也不做他想,轉身就跑了出去。
黃潔畫看着他踉蹌奔跑的身影,嘴角泛起冷笑,也不攔他,任他離開。然後彎腰拾起藥簍子,轉身進了屋。
雷霆王府中,自從玉蝶出嫁後,以墨就覺得家裏冷清了許多,雖說玉蝶也是個安靜的人平時在的時候沒有多少存在感,可到底往那兒一坐,好歹也有個人氣不是。可現如今,冷冷清清,悽悽慘慘呀~飯桌上,三個人,除了夾菜喫飯就是大眼瞪小眼兒。
呈襲瞪着以墨,景陽瞪着呈襲。
呈襲對女兒說,“快喫飯,咬什麼筷子!還有把這雞湯喝了,才喝小半碗呢,別浪費了”
以墨苦臉,垂頭看看自己的肚子,都漲得鼓起來了!
景陽對呈襲說,“你別再叫她喫了,都喫這麼多了。看這幾天,臉蛋兒圓了不少,前些日子宮裏纔來人給她量了尺寸做喜服,萬一這幾天長胖得太多,那做好的喜服就穿不下了。不行,得減肥!”
呈襲頓時氣得又瞪他媳婦,本想開口說她,可想想,還是算了。原諒她的愚昧無知!
景陽還不知道她女兒如今已是雙重身子的人了呢。
呈襲忍了好幾次本想告訴她,可最終還是隻字未提,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說他不信任景陽,只是怕人多嘴雜,不小心走漏了風聲。
此時,青龍進來將以墨給救離了苦海。青龍先向呈襲景陽行了禮,然後纔在以墨身邊耳語道,“主子,文喏找到了。”
以墨點頭恩了聲,然後讓他下去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打算離席,“父王,娘,您們慢用。”
“等等!”呈襲不顧景陽的阻攔,將剩下的半碗雞湯推到以墨面前,“把這碗雞湯喝了再走。”
“”以墨無語了。可也沒辦法,端起雞湯,咕嚕咕嚕幾口。
趁着她喝雞湯的時間,呈襲小聲問,“是不是任顴禾那廝要倒大黴了?我聽官僚們討論,說皇上都聽到了風聲”他以爲以墨是去處理任顴禾的事。
以墨並沒回答他,將空碗塞到他手裏,“我先走了。”
這幾天東宮中的氛圍格外的好,但凡路過主子住的墨玉殿的奴才們不復往日的戰戰兢兢,步伐輕快的同時臉上還帶着歡愉的笑意,往日將墨玉殿噹噹人間地獄似的躲避的奴才們如今一個個的都往這邊擠,恨不得就紮根兒到此了。往日一見到太子爺就當殺神躲避的奴才們此刻恨不得打破腦袋的往太子爺身邊擠,那情形就正如此刻。
幾個穿得十分喜慶的宮女躲在暗處,見太子殿下身邊的靴公公一露面,立馬露出喜色,“來了,來了。快點準備,快點準備,太子殿下要來了”
“好好,快快,你端這點心,我拿這壺茶水。”
“哦,對了,看我這身衣服還行吧?夠喜慶吧?”
“夠,夠。哎哎,你看我這頭飾鮮豔吧?還過關吧?”
轉眼間,太子爺就要入門了,那幾個宮女深吸口氣,打算從暗處出去,來個偶遇。可最前面的一個宮女剛踏出腳,就被一隻大手給抓回去了。
宮女怒臉回首,卻見管事嬤嬤那張肅穆的老臉,頓時收斂氣勢,怯弱卑微的行禮,“嬤嬤安好。”
管事嬤嬤冷臉訓道,“聚在這兒作甚?還不快去幹活!想要本嬤嬤報到靴公公那裏去,讓你們喫一頓板子嗎?快不快滾!”
那嬤嬤義正言辭的訓完,然後理了理一身紫紅的衣袍,喜慶洋洋的迎了出去,見着迎面而來的太子,隔着十米遠的距離就開始屈身行禮,“殿下。”
太子爺那燦爛的笑臉自知道皇上下旨讓他和以墨的成親開始就沒有停過,就連晚上睡覺都是帶着笑臉,半夜隨時還能聽到太子在睡夢之中發出的笑聲,如今見着宮裏的奴才個個穿得喜慶,更是高興慘了!
大手一揮,朗聲道,“賞!”
那嬤嬤面上一喜,忙跪身謝恩,“奴才謝太子殿下賞賜。”
跟在太子爺身後的靴公公見那嬤嬤一張菊花老臉,覺得熟悉得很,蹙起眉頭細想一下,倏然睜大眼,他想起來了,這老嬤嬤只昨天就在這墨玉殿外與太子殿下偶遇了三次,得了三次賞。頓時嫉妒的看向老嬤嬤的荷包,太子殿下的一個‘賞’字值千金,這老嬤嬤的後半輩子只怕都不用憂慮了。
躲在暗處的小宮女們見老嬤嬤的笑臉,咬碎了一口銀牙,憤憤的跺跺腳。有個宮女不甘心,端着糕點從轉角處出來,見到太子殿下時,忙露出‘驚惶詫異’的表情,福身行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這個宮女最是靈巧,見禮之後又巧笑嫣然的道,“再過一個月殿下就要大婚了,奴婢在此預先恭賀殿下新婚吉祥。”
這句話可是說到太子爺的心坎裏去了呀,太子爺暢然大笑的同時也不忘賞賜,“這個好,這個好,賞,賞,加倍的賞!”
婢女高興極了,跪地謝恩,“奴婢謝太子殿下的大賞!”
躲在暗處的宮女見太子爺心情好,也股也不得那麼多,齊齊衝出來,一個勁兒的給太子爺賀喜,“奴婢也在此給殿下道喜了。祝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白頭偕老,青春永駐。”
“祝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多子多孫,多福長壽”
“祝殿下和太子妃娘娘”
毫無疑問,這些宮人全都被太子爺賞了。且都還是大賞!
事後不知道紅了多少人的眼。
再然後就有越來越多的奴纔去太子寢殿外面‘偶遇’,‘行禮’,‘賀喜’都在皇宮中形成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了。
太子爺回到墨玉殿,推開殿門,入殿後直接撩起屏風旁的一道紗簾,隱在紗簾後的是一個人形衣架子。衣架上,掛着件奢華貴氣的新嫁衣。
血染般豔紅的顏色炫彩奪目,長長的後襬拖地,起伏的形狀像是朵朵花瓣,絲滑的布料上繡着各種炫目的百靈鳥,百靈鳥圍繞的中央,那是隻展翅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金鳳!五彩的鳳羽,金線勾勒的輪廓,百鳥臣服的姿態,都彰顯出它的尊貴,彰顯出它凌駕萬物之上的威嚴霸氣。
修長的手指撫上衣襟邊未勾勒完的花紋,嘴角勾起妖然魅惑的輕笑,“線拿來。”
靴公公雙手將穿好的針線奉上,心裏嘀咕:人家都是新嫁娘自個人封新嫁衣,他家爺倒好。全都一手包了
銀色的繡針在纖美的指尖穿梭,手指起落間,朵朵古樸精緻的花紋在衣襟上蔓延。整件華麗的鳳袍都是太子爺親手所繡,沒有一個邊角是假手於人的。
等新嫁衣繡完之日,便是墨兒嫁他爲妻之日!
“殿下,表小姐派人送信來了。”靴公公剛出去就拿着封信函回來。
李宸煜停了手,有些詫異的挑眉,接過靴公公手裏的信封,拆開看了之後,微微蹙起俊美,“百年茶樓”
靴公公聽到太子殿下的呢喃,低笑出聲,“看來表小姐是想念殿下了呢。”
“哦?何解?”太子爺看向他,不恥下問。
“百年茶樓,百年,百年,百年好合之意。”靴公公說起民間事,“雖說到拜堂成婚之前,男女雙方不得見面。可民間還是有許多深情的男女受不得思念之苦,常常約會到茶樓私房以訴相思。”
聽他這麼一說,太子爺頓時打消了心中那點疑惑,立馬放下手中針線,梳妝打扮一番,然後就出宮去見他媳婦去了。
百年茶樓中,以墨和文喏相對而坐。兩人皆是無言,安靜沉寂的屋內與房門外的喧鬧聲、唱曲聲、喝彩聲相稱鮮明的對比。
“文喏,前幾天你去哪兒了?”以墨率先打破這份壓抑的沉寂。
文喏目露悲慼的盯着她,很想開口說‘你既然都要與別人成親了,還會在乎我去哪兒嗎’,可他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打破了他最後的希望。
“以墨,你真的要和他成親嗎?即使他將來會有很多女人,即使他將來會把你遺忘在深宮大院,即使他將來甚至會爲了別的女人傷害你質問你厭惡你。即使這樣,你也要義無反顧的與他成親嗎?”文喏希望她改變心意,希望她想清楚,比起得到她,他跟希望她過得開心,活得快樂。可如果還有一點點的希望,他也絕不輕言放棄。
“以墨,跟我走吧,跟我回落生吧。我們拋開京城的一切,拋開一切權力,拋開一切地位,我們一起”
“文喏!”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以墨的厲喝聲打斷。
以墨輕嘆口氣,要問她這輩子最對不起誰,那便是眼前這個男人。“文喏,你應該明白,我選擇他不是爲了地位權勢;你應該明白,我不選擇你,也不是因爲地位權勢。”
她的回答打破了文喏最後的希望,神色哀慼又落寞,“我明白,你是爲了愛與不愛。”
文喏仰躺在椅子上,雙手覆蓋住臉,沙啞的聲音帶着些哽咽,“我一直都明白,在那個初見他的小鎮上我就明白。那時的你,看他的眼神是那麼的欣喜,那麼的歡愉。眉宇間不經意流露出的淡淡情愫便是最好的證明。那時的你就喜歡上他了吧”苦澀的眼淚從眼角緩緩落下,腦中回想起他與以墨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的她一身深藍陳舊的僧衣,威嚴凜傲的坐在高大的馬背上,目光凜然銳利,是他見過的最不像出家人的和尚。人家都說出家人以慈悲爲懷,可她動不動就要人腦袋。
他從懷裏摸出珍藏了近十年的繡帕,繡帕上繡着只牡丹和蝴蝶,繡功甚是稚嫩,病怏怏的蝴蝶旁歪歪扭扭的繡着‘以墨’兩個字,他伸手摩挲着繡字,沉聲低喃,“明明是我們先遇上”
以墨看着他手上的繡帕,怔愣片刻後,突然想起來了。這方繡帕在八歲那年丟了,沒想到卻在他手裏。
她站起身,走到文喏身前,從他手中拿出繡帕,看着上面不像蝴蝶的蝴蝶,突然回憶起以前的日子,雖然心中不忍,可還是開了口,“這是阿煜第一次學女紅時繡的帕子”
不用再說其他,文喏就明白了。嘴角的苦笑越來越深,原以爲他是最先遇到她的,沒想到
他站起身,深深的看着她,開口問,“以墨,如果、如果沒有李宸煜,如果是我想遇到你,你會愛上我?嫁給我嗎?”
以墨是個從來都不會哭的人,可當看到他眼中的傷痛,眼中也泛起了酸澀。她抿了抿脣,鄭重的頷首點頭,毫不猶豫的回道,“會。”
文喏笑了,好似雪山中盛開的雪蓮花,極致綻放的那一霎那,令天地都失了顏色。他含淚而笑,“以墨,我可以抱你嗎?”聲音很輕很柔。
以墨眼眶微紅,微微展開雙臂,傾身懷住他的腰,清冷的檀香在鼻翼間飄蕩。文喏緩緩伸手,雙手輕放在她腰側,不敢用力的抱住她,他怕自己捨不得放手。他垂下眼,兩行清淚從臉頰滑落,抵在她肩頭。最後他落下一吻在她的眉間。曾經有人說過,輕吻額頭是表示守護之意。
他低聲道,“呈以墨,你去吧,去尋找你的幸福吧。”我會在遠處默默的看着你,守護着你。
題外話
今天白天停電,晚上纔來電。只更了這麼多,妞兒先看着啊!
話說,我是邊寫邊哭,嗚嗚~我的文喏啊,你咋就能這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