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陳知府納妾(上)
小全哥上得船來,指着那霸港外排隊進港的許多船隻笑道:“只怕要等七八日才能進港呢,換了小船先回家去罷。 ”
陳緋縮在丫頭後邊不肯露面。 小全哥也只當看不見,指揮家人將貴重細軟搬至幾隻小漁船上,又喊一隻大些的船,叫搭上跳板請母親過去,他自家卻走到一邊去照看朝另一隻漁船搬箱子的管家。
陳緋睃到他轉過另一邊,忙忙的出來隨着彩雲過跳板。 踏足至甲板時回頭,恰好合小全哥又打了一個照面,兩個人俱是面上一紅,低頭各自走開。 惹得彩雲跟幾個丫頭嘻嘻而笑。 紫萱瞧未來嫂嫂眼波流轉,神情婉轉,再瞧哥哥在那船上絆了一下,顯得他兩個相互都有喜歡的意思,她很是替哥哥喜歡。
“哥哥臉紅了呢。 ”****妞靠在母親身邊拍掌笑道。 素姐輕輕按住小女兒的手,也有三分安慰。 真是老了,從前怎麼就沒看齣兒子對陳緋有意?
陳緋行至艙內坐地定定的,紫萱跟****妞喚她出來看風景她都不肯。 素姐體貼她害羞,禁住紫萱道:“你帶着****妞鬧什麼?快些進來。 ”
狄家漁船靠在小碼頭上,狄希陳搶先上船,先看素姐不曾瘦,再看紫萱跟****妞都長高了些,曉得她們沒喫苦,心裏就安定下來,笑對陳緋道:“先來家歇歇,你爹爹中午喫的大醉,在小全哥院子裏午睡呢。 ”
陳緋漲紅了臉嗯了一聲。 跟在紫萱身後慢行。 狄希陳示意****妞跟着姐姐先走,落後幾步扶着素姐輕聲道:“張公子將他妹子跟崔南姝送到我家爲質,合陳大海同去做生意了。 ”
素姐喫了一驚,輕聲問:“島上出了大事了?”
狄希陳道:“又換新王了,還來俺們家求紫萱爲正妃,叫俺一口回絕,納了李家的一位小姐爲側妃。 ”
素姐聽得納了李家女兒。 那是必定不會再找狄家女兒了,安心笑道:“卻是欠張公子並崔小姐一個大人情。 ”
狄希陳苦笑道:“崔張兩家都被抄沒了。 張公子帶着幾船貨物並倭國十來只船回來。 林家沒敢爲難他,將張家產業都還給他。 他將去跟幾個富家盡數換了銀兩,帶着船隊去中國。 只是……”
素姐笑道:“只是把張小姐合崔小姐託給我家了?”
狄希陳微微點頭,爲難道:“咱們不照應,明柏必要出頭照應她們地。 不曉得紫萱可能想的明白。 ”
素姐想了一回,問:“張夫人呢?”
“張夫人被指了毒殺尚王的罪名,吊殺在神宮外。 張家倭人都殺盡了。 ”狄希陳曉得娘子的心思。 苦笑道:“崔家幾位小姐都被送至神宮,只怕這輩子休想再出那個門呢。 ”
素姐冷笑道:“這位張夫人倒是好手段,可惜還是栽在林家手上,反害了許多人性命。 若不是林家發了昏找上俺家,只怕俺們要喫大虧呢。 ”
狄希陳正色道:“可不是,你真將他們帶至湖南?”
素姐道:“他們要去湖南尋,掘地三丈也尋不着,另藏在妥當處。 只春香曉得,別人通不知。 兩位小姐你安置在哪裏?”
狄希陳道:“學堂後邊不是有個夾道?夾道通的那個小院,叫幾個媳婦子伴她們在那裏居住。 一來離作坊也遠,二來經過的人也少。 三來那邊孩子們上學每日都要鎖夾道門,也省得她們亂跑。 ”狄希陳又問:“正德有兒子沒有?”
素姐搖搖頭,嘆息道:“照舊。 所以我也不看好大哥二哥在臺灣。 島上怎麼來了這許多船隻?”
狄希陳笑道:“狄得利打聽來,多是沿海富豪之家的旁枝,想必也是看中了琉球地做中轉,好做走私生意呢。 可惜本島住不下,好些人來求地,尚王都與的外島,倒是在港口建了極大極多地倉庫,說是與他們安置貨物。 你來時可瞧見了?前些日子還多呢,小半隨進貢的船回中國去了,還有些去倭國了。 ”
素姐笑道:“還是比不得月港。 俺們出港時。 ****妞數了許久。 也數不清有幾千幾百只海船。 似這般一窩蜂都做南洋西洋生意,哪有賺頭?”
他二人說了半日話。 到得正房廳裏。 狄希陳因陳緋在廳裏暫坐,遂出去看抬箱籠,叫人去請陳老蛟起來,亂到天黑,將陳老蛟並陳緋父女倆並陳緋的箱籠都送走。 一家人掩了門喫過晚飯,聚在一處閒話。
紫萱坐在一邊聽着,聽說崔南姝合張小姐都在她家住着,面上雖然不說話,心中卻是不大快活。 然狄家實是欠張家跟崔南姝人情,助她們也是應當。 她一直悶悶的,因****妞打呵欠,就送她去睡。
待她走了,小全哥就道:“怪了,妹子居然半點不惱。 ”
素姐道:“紫萱大事上又不糊塗。 倒是你,還沒合你算帳呢!陳大海要娶妻,你攙合什麼?還胡亂替人家出主意!”
小全哥縮在桌邊,小聲咕嚕道:“原是陳大海求俺的,俺只說他當真是愛李小姐。 就不曾想他會納李小姐爲妾……”越說聲音越小。
狄希陳替兒子出頭,道:“你母親是惱你不曉得輕重,你是陳家女婿,陳家事體原當避開才使得。 這麼些年,你瞧薛家幾個舅舅的事,你爹爹俺可曾出過頭?都是你母親說話!”
素姐輕輕抽了狄希陳的胳膊一下,嗔道:“你們男人懂得什麼?晴姑娘多好地姑娘,生生叫陳大海害了,小全哥你就是幫手!”
小全哥不敢做聲,狄希陳看素姐像是真惱了。 忙打發兒子道:“明日還有的忙,你先去睡罷!”
掩了門安撫素姐,道:“小全哥原是合陳大海好,替他出頭也沒什麼,若真是袖手,倒顯得薄涼了。 這個事原是李家搞地鬼。 他們又想跟陳家聯姻的好處,又不想擔嫁先王妃的名頭。 所以嫁了另一位李小姐來,叫陳家半夜換了。 這種事陳家如何肯?”
素姐聽得是這個緣故。 雖然不再怪兒子,還是不滿,道:“不論李家陳家,還是你兒子,都沒把女人當人!”
狄希陳好笑道:“這是明朝呢,除了我兩個是穿來的,誰把女人當人了?”
半晌。 素姐回過味來,苦笑道:“你說說,我們兩個,養出來的兒子,十足十是個明朝人,明明婚姻之事任由他自主,他只挑最合適的不挑真心愛地。 將來若是遇見他真心動地姑娘,待如何?”
狄希陳取了扇子替素姐扇風。 笑道:“隨他,兒孫自有兒孫福。 你想想,就是兒子女兒能自由戀愛。 孫子們呢,重孫子們呢?這個年頭都是父母之命,你偏要孩子們自己挑,也要有人選與他挑得呀。 ”
素姐奪過扇子用力扇了幾下。 苦笑道:“兒子還罷了,到底這幾個月相處下來,看陳緋倒似對兒子有幾分情意,方纔瞧兒子對她也似還使得。 想必將來成親兩口兒也能和氣過日子。 倒是紫萱,只說婚事聽爹孃的,這孩子實是叫人操心!”
狄希陳想到紫萱,也自揪心。 紫萱從小都跟着素姐,受他兩個地影響要多些,兒子要是像明朝人多些,女兒骨子裏就是像現代人多些。 跟同年紀的小姐們都不大處得來。 豈料紫萱大了也是越來越像明朝人。 可見環境的力量不容小視。
狄希陳拈鬚道:“父母之命,自然是明柏。 依她自家,也只有明柏。 說起來也不怪都要父母之言情,叫她自家挑,也不過是媒人上門來說,媒人又哪裏靠得住。 孩子們地聘禮嫁妝都備齊了?”
素姐自隨身的妝盒裏取出三本帳,笑道:“替****妞的都備下了,都在這裏。 聘禮要不要增減你再看看。 ”
狄希陳先瞧兩個女兒的嫁妝,俱是一般兒地首飾綢緞,看着也不算顯眼,最後一頁寫着兩個鋪子,一萬銀子一千金子的壓箱,又是五十頃地的莊子一個。 他還嫌少,笑道:“只這麼些?”
素姐笑道:“這是壓箱底的私房,只咱們曉得就罷了,莊子已託九叔去置辦了。 明柏將來想是還要回中國的,自是要替紫萱張羅到。 ****妞卻是太小,只怕將來咱們看顧不到,也要替她留一手。 ”
狄希陳曉得素姐的意思,明朝有兒子地,至多嫁女時嫁妝豐厚些,絕對不會將家產與兒女們均分。 所以先提出部分來做個備手,務必叫女兒們衣食無憂。 他在壓箱銀上將一千兩改成三千兩,笑道:“小全哥也不是愛錢地,多與些妹子他必是喜歡地。 ”將兩本嫁妝帳交還素姐,揭開聘禮來瞧,是照着男女兩邊都是知府規格備地一份整齊大聘,約也值六七百兩銀子。 最後幾頁是替陳緋置辦的頭面衣裳等物,跟紫萱****妞的都差不多。
狄希陳看了笑道:“陳大海的婚事,是問俺家借了幾個媳婦子操辦的,已是極體面,咱們這個卻是壓過他了。 幾時行聘地好?”
素姐已是累的伏在他肩上,笑道:“瞧過日子了,下個月初一下聘,十五畢姻。 陳家的傢俱是央明柏打的?”
狄希陳點頭道:“已是使人去問過了,大約只夠一半使用,那一半小全哥房裏有現成的,拼在一處用罷。 已是至親,倒不必計較那些虛禮。 ”
素姐呵欠連連,一邊說依你,一邊倒到牀上,才脫了鞋就閤眼睡着。 狄希陳將燈吹熄,出去察看前後大門,恰好小全哥巡夜回來,兩個同去飯廳喫了宵夜才睡。
第二日清早起來,尚王宮裏李氏側妃就使人來請紫萱去耍。 狄希陳只說紫萱得了重病,並不理會那新尚王,李側妃一連請了三回都被拒絕,才罷了。
紫萱在家,雖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然自覺比中國舒心許多。 每常管家閒了合陳緋書信來往,倒不寂寞。 這一日她制好兩對幹***枕頭送到陳家去,一對是與陳緋的,一對卻是託陳緋轉交晴姑娘。
陳緋將了那對枕頭至堂哥院裏,問一個丫頭:“二少奶奶呢?”
那丫頭是李家賠送的,回說:“二少奶奶在東廂歇覺,大少奶奶在正房。 ”
陳緋徑至東廂。 東廂垂着擋日頭的竹簾,箱籠衣箱將三間屋擠的滿滿當當的。 晴姑娘睡在暗間羅漢牀上,聽見腳步聲爬起來瞧是陳緋,笑道:“你總來瞧我,也當去正房瞧瞧地。 ”
陳緋笑道:“她是她,你是你。 咱各交各地。 你的傷好可些了?”
晴姑娘笑道:“好了,只是到下雨天有些癢。 你這是什麼?倒是像狄小姐地針腳。 ”
陳緋將兩隻枕頭排在席上,笑道:“她繡了兩對荷塘翠鳥的枕頭送咱們,這一對是你的。 ”
晴姑娘是妾,用不得大紅,紫萱繡的荷葉翠鳥花樣通體翠綠,自是用了心思。 晴姑娘接過來細瞧,讚道:“她這個像是蜀地繡樣。 ”看了又看,就置在牀上,嘆息道:“她跟咱們都不大合得來,只覺得她性傲。 就不曾想有一**合她成了姑嫂。 我倒合你成了至親。 ”
陳緋很是不過意爹爹跟哥哥將她爲妾,極是抱歉道:“原是我家對不起你。 ”
晴姑娘笑道:“在家才氣悶呢。 嫁過來倒比在家好些,我是嫁過一遭的人兒,論什麼嫡庶?只是秋芳很是悶悶的,偏我又不好勸她。 ”
秋芳身上總像有怨氣似的,從前又不怎麼打交道,陳緋不大喜歡合她親近,只笑道:“大嫂嫂原是運氣,偏她不知足,真是叫人無可奈何呢。 大海哥說了幾時回來?”
晴姑娘取了小本翻來與她瞧,指着一行某年月日起身,笑道:“差不多也到了,發賣貨物再買糧食回來,想必還要一個月。 你的婚事定的哪一日?”
陳緋漲紅了臉道:“八月初一下聘,十五出閣。 ”
晴姑娘附耳道:“前幾日聽說你爹尋妾呢。 ”
陳緋喫了一驚,好半日才笑道:“俺嫁了,原來要尋個人照管衣食。 ”朝上房方謝指了指道:“我只說我管家不在行,她比我還不如,只你們院子都亂七八糟的。 ”
晴姑娘苦笑道:“她鑽了牛角尖,休提這個。 你在杭州可遇見什麼好耍的事?”
陳緋想到那個兒子替娘討簪子的知客僧,就當個笑話說與晴姑娘。
晴姑娘眼睛發亮,不住羨慕道:“我還沒遊過西湖呢,倒是你好福氣!”陳緋因她嫁的不如意,低着頭不大搭腔。 晴姑娘也省得,換了話頭道:“紫萱哪一日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