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夜醒來時, 正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匡牧人坐在病牀邊, 握着他的一隻手緊張的看着他。
原來楊靖一直沒等到秦子夜,打電話也沒人接, 就回去找他,結果在樓梯間發現了昏迷不醒的秦子夜和宋文哲,便立即叫了救護車,又通知了匡牧人和宋家。
匡牧人輕聲問秦子夜:“頭很疼嗎?”
秦子夜在枕頭上緩緩的搖了下頭:“不疼,就是有點昏。”
“醫生說沒有大礙,休息一下就好,這兩天不要想太多東西。”
“嗯……”秦子夜點頭。
這時楊靖和一位醫生推門進來, 後面還跟着兩名護士。匡牧人站起身道:“讓醫生爲你檢查一下, 我出去一會兒。”
醫生爲秦子夜仔細的檢查了頭部,又問了他許多問題,然後便低頭在病歷上寫着什麼。等醫生和護士們都走了匡牧人還沒回來,秦子夜很好奇, 問楊靖:“我哥他去幹什麼了?”
楊靖的表情瞬間有點心虛, 秦子夜突然想起來他到底是爲什麼才進的醫院,皺眉道:“他去找宋文哲了?”
楊靖小聲說:“宋文哲……就在同一層樓的病房裏……”
“帶我過去。”秦子夜立馬掀開被子下牀。
秦子夜走路還不太穩,楊靖扶着他來到宋文哲的病房外時,正好就聽到裏面一聲重響,秦子夜連忙快步上前,突然聽到宋俊豪的聲音怒道:“文哲!”
接着便聽宋文哲吼道:“我說錯了嗎?匡牧人不就是你的野種嗎?你前天晚上還說要讓他認祖歸宗,現在我幫你告訴他了, 我做錯了嗎!?”
“文哲,你少說兩句……”宋夫人勸道。
“你不是恨我媽當年把他和別人家的孩子換掉嗎?你不是認爲我媽這麼做間接害死了他媽嗎?你不是心疼他流落在外面這麼多年喫了很多苦嗎?我現在都告訴他了,你們兩父子以後和和樂樂不好嗎?”
“住口!!”
秦子夜正要推門的手猛地就頓住了,儘管他的腦袋還有些暈,但他很清楚他聽到了什麼。
宋家的三個人接着還吵了幾句,沒有匡牧人的聲音,秦子夜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他轉頭對同樣滿臉震驚的楊靖比了個無聲的手勢,讓楊靖扶他離開。
秦子夜的耳邊不斷回想着宋文哲的話。
匡牧人是宋俊豪的兒子?是宋夫人將他和別人家的孩子對調了?匡牧人不是他的哥哥?那他的親生哥哥是誰?在哪裏?
匪夷所思過後,秦子夜又覺得並不那麼難以置信,難怪宋俊豪對匡牧人那麼關心,原來匡牧人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窩蜂擠滿了秦子夜的腦子,好一陣他才驀然想起了當下最重要的問題:匡牧人知道這些了,他在哪裏?
秦子夜立馬回病房,想給匡牧人打電話,誰知他剛推開病房的門,匡牧人便從裏面迎面走了出來。秦子夜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好在匡牧人反應快,摟住了他的腰。
匡牧人責道:“醫生讓你好好休息,怎麼能隨便就下牀呢?”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正常,秦子夜怔了怔,然後讓楊靖先回去了。
楊靖一走,匡牧人便毫不避諱的將秦子夜打橫抱起放回病牀上,先前秦子夜是把輸液中的針頭拔了去找他的,匡牧人叫了護士過來,給他重新插針輸液。
等病房裏只剩下兩人,匡牧人道:“剛纔去哪裏了?洗手間?”
秦子夜看着他說:“我怕你去找宋文哲算賬,就去宋文哲的病房找你。”
匡牧人意外了一秒鐘,說道:“你知道了?”
秦子夜明白他的意思,點頭。
“什麼感想?”匡牧人又問。
秦子夜說:“起初很震動,但後來又覺得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我也是。”匡牧人扯了下嘴角。
秦子夜拉住他的手臂,“你要認他嗎?”
匡牧人默然了一刻,卻是說:“如果我真是宋俊豪的兒子,就不是你的哥哥了。”
“你相信了?”
匡牧人沒有回答,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秦子夜道:“請進。”卻見走進來的人正是宋俊豪。
“你果然在這裏。”宋俊豪對匡牧人說。
匡牧人沒有馬上回頭看他,而是過了一會兒才起身,對他說:“坐吧。”
宋俊豪在病房裏的客用小沙發上坐下,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然後抬眼看向匡牧人,“我知道你還有許多疑問,也不盡信,這個袋子裏有我們的dna比對報告,是上次你頭部受傷昏倒我將你送進醫院時取了你的血液送去檢驗的,如果你看了後仍舊不相信,我們可以再去鑑定中心做一次親子鑑定。除此之外,裏面還有你的母親溫慈和我年輕時的照片,你的容貌跟你母親有幾分相像,但更像年輕時的我,所以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很震動、很親近,後來又漸漸產生了懷疑……當然,這沒有科學那麼具有說服力,但我相信,親人之間是有這種特殊的感應與吸引的。”
匡牧人看了那袋子一眼,沒說什麼。
宋俊豪似乎也無意在這裏勸說或逼他接受,杵着柺杖起身,認真說道:“等你消除了這層疑惑,我想跟你好好談談。這麼多年,你在外面喫了這麼多苦,我很心痛,我想補償你,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也給你去世的母親一個交代。所以我希望你仔細考慮,回到宋家,回到我的身邊。”
“……等弄清楚了,我會考慮的。”匡牧人低聲道。
宋俊豪點了點頭,向門口走去,開門出去前,他回頭看匡牧人和秦子夜,目光最終落在了秦子夜身上,“秦先生,儘管你們在一起的決心非常強,但我想少了兄弟這層枷鎖,你們前方的阻礙將會削弱不少。即便是爲了你們的將來,也請你幫我勸勸阿牧。”
秦子夜不意外宋俊豪知道他跟匡牧人這混亂的層層關係,既然匡牧人是宋俊豪的兒子,宋俊豪必然是早就把他裏外調查清楚了的。他看了看沉默的匡牧人,對宋俊豪說:“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兒子,你是真心同意他跟我在一起嗎?”
宋俊豪淡淡一笑,“你認爲我有什麼理由反對你們呢?子嗣嗎?傳宗接代的問題,我還有另一個兒子,宋家並不愁沒有後人。”他看向匡牧人,“這是我兒子的選擇,作爲一個失職的父親,我只想在餘下的歲月裏,好好補償我們之間逝去的那段時光。”
宋俊豪走了,許久之後,匡牧人在椅子上坐下,苦笑:“他真的是個最成功的商人,任何時候都能精準抓住對手的弱點突破。”
在秦子夜的立場上,他與匡牧人的兄弟血緣是這段關係最大的阻礙,秦子夜不想氣死江靜蘭,如果他和匡牧人從“兄弟亂倫”降低到“同性相戀”,性質與嚴重性便大大的不同了,甚至是讓江靜蘭接受他們這段關係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這對秦子夜而言確實是個巨大的誘惑,也是秦子夜的弱點,而同時,秦子夜又是匡牧人唯一的弱點。匡牧人不想看見秦子夜夾在他與江靜蘭中間掙扎痛苦,而這正是一條能讓秦子夜解脫出來的路。
簡簡單單幾句話,便掐住了他們兩個人,所以匡牧人說,宋俊豪是最成功的商人。
但是秦子夜卻從匡牧人這句話中聽到了失落,安慰他道:“或許他只是害怕你不肯認他,纔不自覺用起了商場上那一套確保自己多些籌碼,這正說明了他心裏非常在乎你。”
“我知道。”匡牧人抬手摸了摸秦子夜的頭頂,起身走過去將茶幾上的牛皮紙袋拿過來打開。
他淡淡翻了下那份鑑定報告,便遞給了秦子夜,秦子夜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上面清楚的99.9%的父子概率。儘管早有預感,還是震驚了一下。
秦子夜抬眼,匡牧人正拿着宋俊豪與溫慈的照片看得十分出神,兩分鐘後,他將溫慈的照片平整的放回袋子裏,翻過來宋俊豪的照片給秦子夜看:“我和他長得真的很像,對嗎?”
秦子夜看着匡牧人與照片上宋俊豪的臉,此刻才意識到,其實匡牧人的五官跟宋俊豪非常相像,都是高鼻深目,輪廓剛硬,只是現在的宋俊豪用儒雅溫和的氣質淡化了那份凌厲,讓人們都忽略了這點。而照片上年輕時代的宋俊豪眉間眼底那張狂的神採,渲染着那張菱角分明的英俊臉龐,簡直猶如另一個匡牧人!
匡牧人又從袋子裏找出一封信,似乎是剛剛纔寫的,墨水還沒有乾透。信上清楚的說明了這一切是如何發生,對於自己年輕時犯下的荒唐錯誤,宋俊豪沒有絲毫隱瞞,也沒有推脫半分責任。
兩人看完了信,匡牧人將所有東西收回去,拿着袋子一語不發。秦子夜知道他需要時間理清心緒,便也一聲不吭,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