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對方臘不放心,而此刻讓方臘最放心不下的卻是兒子方天慶和侄兒方傑。
帶了三萬戰士第一批去臺灣打前站的老哥哥石寶和兵部侍郎高銘德已經順利抵達目的地,並且派了一個心腹副將隨返航的船隊回到杭京報信,說那邊的確如同宋公明所言,地廣人稀,大宋的守備兵力和派駐的官府形同烏有,土著的高山人見了大陸的軍隊早已遠遁深山,大越**民過去可以輕鬆的成爲當地的新主人。雖然從已經獲知的情況看,臺灣山地多平原少,大規模農耕似乎有些受限制,但若人口不要太多的話,自給自足還是有希望的。
收到這個消息的方臘心中懸着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看來宋公明推薦的這個退步落腳之地還是可用的。饒是如此,他依然對自己帶着部下歷經十數年打下來的江東和兩浙仍是戀戀不捨,毅然決然地拒絕了文武羣臣和宋公明主張的建議,只安排杭京中願意繼續追隨自己的官民士紳以及國庫財務乘了大船作爲第二批出海赴臺,他自己執意率領護駕的兩萬禁軍以及從湖州、蘇州方向撤退下來的數萬人馬棄守杭州,經紹興退往臺州。仙霞嶺那邊已經着人送去諭旨,讓方天慶即刻率軍東來臺州相會,而方傑卻遲遲沒有消息。此時方臘已經得知方傑在回軍途中中伏兵敗,以及叔父方垢命喪歙州的情形,心中十分焦急。他讓人告訴昱嶺關的守將龐萬春,無論如何要尋找到方傑的餘部。
離開杭州的那一天,成千上萬的百姓攜家帶口尾隨着大軍蜿蜒而行,場面讓一向以硬漢自居的方臘也不禁爲之動容。他指着黑壓壓的人流,壓制着胸中的鬱悶和委屈同宋江說:“公明兄你看,多好的百姓啊!在方某起兵舉義的時候,他們簞食壺漿,送子參軍,如今方某遭遇挫折,他們也並沒有嫌棄我。只是這些年來,方某沒有爲他們做些什麼,真是愧對江東的父老了!”
宋江同樣爲眼前的情景有些感動,雖然他知道這裏面有不少百姓是爲着防備將來宋軍收復杭州後可能實施的清洗報復而南下避禍的。他順着方臘的話頭說:“這說明方兄在百姓心中還是英明之主,只要今後能始終將百姓的利益置於行事的首要出發點,無論到了哪裏,無論遇到怎樣的暫時困難,都一定有機會東山再起的。”
也正是爲着宋江這句話,部隊在紹興暫住的時候,方臘採納了手下官員的意見,召見了追隨撤退的百姓代表,告訴他們大軍將撤往臺州和溫州一帶,在那裏與宋軍決戰,希望百姓自紹興開始便不要再與大軍同行,儘可以去金華、衢州、嵊州、甬州等地投親避難,以免遭到戰火的殃及。假定有願意至死追隨的,也可以離開大軍提前去往臺州,在那裏可以乘坐海船去海外臺灣。
幾天後在大軍離開紹興繼續撤往臺州的途中,方臘得到了宋軍已經進入杭州的消息。沒等他長吁短嘆,宋江就又來告訴他,再次返航的運輸船隊大概在兩日之內就會從臺灣直接來到臺州,請他儘快安排好第三批人員的登船事宜。
他大略估算了一下,溫臺兩地需要運載出海的軍民共約五萬,若加上方天慶那兩萬人馬就有七萬之衆,這還不算可能到達的龐萬春、方傑等人,這樣來看至少要分兩批登船。好在此刻他的結義兄弟、老將錢大均已經把南邊的戰事穩定住了,福建來的宋軍也不再急着北上,似乎準備一門心思的防堵大越軍向南逃走。倒是北邊,大帥宗澤已督促着十多萬宋軍分兵南下,眼下據說再有兩天就會接近紹興府了。
方臘問宋江有什麼好主意。宋江本想建議方臘應早日登船出海去臺灣的,畢竟臺灣那裏現在已經過去了兩批人馬大約七萬人,百事待興,沒有人主持大局是不行的。可是方臘執意不肯走,他說如果此刻自己離開浙江,這裏的形勢就可能馬上變得惡化起來,因此自己必須要等到最後一批走。
宋江很理解方臘的心情,也知道民心得失對於大事至關重要,因而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問題的焦點轉移到如何拖住宋軍南下的速度上來。宋江說:“臺州本地也有不少的船隻,應該馬上派人徵集組織起來,這樣一次可以運載五萬人,可以確保兩次就把這裏的軍民百姓全部運走。按照每次往返要五六天時間計算,臺州這裏至少半個月以內不能出現宋軍的大隊人馬,而紹興距離臺州不到九百裏,想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
宋江皺着眉頭想了半天,倒是方臘開口說話:“公明兄勿需發愁,你看這樣可好?首先逆把甬州的人馬撤走,我派輕騎重佔甬州,宗澤必不敢專心南犯,必先取甬州。”宋江問:“方兄如何說甬州是我的人馬?”方臘笑了笑:“你不用瞞了,前些日子佔領甬州的人馬肯定是你安排的,我仔細看了塘報,說無數戰船乘風而來,沿江火炮隆隆,勢不可擋,所以甬州才一鼓而破。放眼全國,除了你宋公明的人馬,誰有這麼多的精銳水師?又有誰能想到用這樣的方法來攻城破府?說實話,要不是見識了你的船隊,我也猜不透福建那裏怎麼會奇兵突出,哈哈!”
宋江見對方已窺破天機也朗聲大笑,點頭稱是:“宗澤此人用兵穩健,若側後存在隱患,他就會有所顧忌。”方臘說:“我再讓天慶帶着仙霞嶺下來的人馬向北繞一下,做出要側擊宗澤的姿態,他必然更加謹慎,南下速度就會放緩。”宋江提醒道:“這個要仔細,宗澤已分兵去向昱嶺關和仙霞嶺,令郎若好戰喜功,沒準就會與宗澤的人馬糾纏不清,到時候怕對抽身不利。”
方臘想了一下:“我讓王歡去輔助他,把握好時機。”他衝着宋江詭異的一笑:“要不等船隊回來調出幾隻小一點的,載上點人馬去攻打杭京?”宋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方兄不虧是世之梟雄,用兵行事不拘常理,學我的招數也學的快!”兩人朗聲大笑,聲音傳到屋外,驚飛了房頂上的一羣嬉戲的麻雀。
雖然退出杭京的時候方臘的心情很壞,但他並沒有將此怪罪於宋公明的身上,相反的,正是因爲憧憬着宋江對他描述的美好的遠景使得他支撐自己,帶着人馬撤到臺州。這些天來通過與宋江不斷地交流,以及對自己這幾年來所作所爲的反思,方臘真正開始意識到他這個皇帝的荒唐,也開始明白宰相高明培等阿諛奉承之徒的可惡之處。
畢竟是貧苦人家出身,方臘沿路上經常微服私訪,聽尋常百姓講他們對大越國的看法,逐步認識到對於老百姓來說,誰能給予他們的更多,他們就會更誰。自己在前些年之所以能在逆境中屢敗屢戰,終於東山再起,一舉克定江浙,不是因爲自己有神權天賦,也不是因爲一下子變得多麼善於戰鬥,而是因爲大宋王朝對於江南的盤剝與日俱進,尤其是徽宗徵調“花石綱”搞得江南天怒人怨,讓一向溫馴良善的江南百姓,包括一開始還對自己起義持敵意的士紳們都無法再忍受下去,轉而把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希望通過方臘起義改天換地,讓他們不堪重負的脊樑得以歇息。而自己上臺之後,由於採納高明培的主張,一面大肆擴軍備戰,一面大興土木,使得百姓的負擔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沉重。百姓們現在已經不再他了呀!
方臘終於明白爲何宋江那天同他說的“即使逆今天不敗於官軍之手,也必不久敗於百姓之口”的意思了,也明白宋江說的“你造趙家王朝的反,將來會不會有人造你的反”這句話的含義。原來是自己被矇蔽住了心靈,做瞭如此糊塗的事情。這使得他對宋公明的見識和胸襟愈加佩服。如若早些有此人在身邊遞些諍言該有多好。此時此刻,在方臘心目中,宋江早已不再是北方的綠林同道,也不是官家派來擒拿自己的鷹犬,而是自己的良師益友,是雄才大略的大智之師。
南下途中,方臘找到了宋江所說的那位王安石的後人,傾談之下,果然家學淵源,談吐不凡。這樣他就不再爲了到了臺灣之後該如何推行新政而憂慮了。不過宋江當着他們君臣二人直言不諱,說熙寧新政之中亦有不盡人意之處,並非十全十美。況且到了臺灣之後,天時地利人和都與當年不同,應因地制宜,審時度勢,變通而行,“時移世易,變法宜已”,切忌生搬硬套,循規蹈矩。
宋江滿懷崇敬地說:“王臨川先生之偉大,在於他憂國憂民,勇於創新,捨己爲公,鞠躬盡瘁。作爲後人應該很好地領悟臨川先生的思想真諦,而不拘泥於表面文章。”他還告誡說,熙寧以來,論及變法新政之文章不在少數,凡是能見到的都應悉數研讀,褒貶皆無妨,套從中汲取經驗教訓,遇到難以決斷之事,不妨去問應用之人。關於百姓民生的政策,百姓是否歡迎,爲何好惡,是最好的試金石。一席話說的君臣二人連連稱是,直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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