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待客
大門外停着輛十分華麗的大馬車。兩個衣冠整潔的家僕正在從車下往下搬東西,而地上已經碼好了兩排蓋着泥封的瓦壇,另有竹筐數只。搖着摺扇的佳公子站在門檻外,一邊指揮着他們往下卸貨,一邊回頭打量着門內,身上的滾着銀邊的華服襯着這雖然威武但簡陋的院牆,看起來真是一點也協調。
“沈三公子?”
韓冰冰出了院門,立即驚訝地呼道。沈夢溪聞聲回頭,臉上還是那股春風拂面的和氣,“韓姑娘!別來無恙!”見到韓冰冰他馬上更顯高興了些,上前來兩步衝她做了個揖。
“原來是你呀!”韓冰冰吐了口氣,高興地迎上去,“你怎麼今天來了?”
沈夢溪嘩地一聲抖開扇子說:“慕九可是答應過我,說我幾時都行!今天莫非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我不能來?”他有意板着臉望着她,看上去要是韓冰冰表示出半點不允迎,他就要生氣似的。韓冰冰哪裏是這麼樣的人,當即就說:“怎麼會呢?你當然什麼時候來我們都歡迎啊!可是,可是今天……”
“今天怎麼了?”沈夢溪好奇了。
“唉,”她嘆了口氣,跺了下腳說:“還是先進屋再說吧。你這麼遠來,肯定也累了!”
沈夢溪欣然點頭,跟着她進了院門,餘下的僕從們依然卸貨什麼的自不必說,沒一會兒什麼南北雜貨喫穿用度之物,包括地上那整十罈子葡萄美酒,全部都列在了一張單子上,送到了韓冰冰手裏。
庭院裏蕭雲舒等人正盯着楊春兒沒動,這會兒見韓冰冰領了人進來,便先緩了些神色,將楊春兒之事暫且放下,面向了這邊。沈夢溪頓住腳步,略一打量了衆女一眼,便好奇地說:“想不到李兄的金銀山莊,竟然是人才濟濟!今日來得見這麼多位,真出乎是意料。”
“來,我來介紹。”
韓冰冰引了他到庭中,指着蕭雲舒向他說明了來歷,雙方以禮相見。待見到秋恨水時,沈夢溪訝異起來:“這位不是——”秋恨水一聽立即抱拳說:“沈公子,數月前我與青衣樓門下於公子宅所之外一爭,擾了公子清靜,得罪了!”敢情是雙方都想起了那麼回事!
沈夢溪微笑頜首,搖扇不語。“這一位——”介紹完了秋恨水,韓冰冰又自然地目光落到了楊春兒身上,但是說了三個字之後她立即就拉下臉閉上了嘴。沈夢溪見狀收了扇子,略微掃了掃楊春兒。見韓冰冰神色不對,便含笑望向了他處。
“是了,怎麼就你一個人在?李兄他們呢?”
“他們……”
李不房裏依然門窗緊閉,慕九保持着一個姿勢未動坐在藤椅上,但是這會兒,她忽然雙眸亮了亮,拿着先前李不喝過水的杯子站了起來,“你好了?”李不睜開眼,長長吐了口氣,扶着牀沿下了地來。
“什麼時辰了?”他望瞭望窗外天色。
“晌午都過了!”她把杯子放下,又提壺斟了杯水。“你感覺怎麼樣了?”雖然已經下了地,但是他臉色看起來還是很蒼白,也不知道傷勢究竟會不會有事。李不點了點頭,接過了杯子一飲而盡,緩步走到屋子中央,抬手捂着胸口說:“傷及了真氣,至少得調息一個月才能復原。但是暫無大礙,只要沒人想要我的命,三五個人前來襲擊,還是頂得住的。”慕九聽了又不由黯了神色,擔憂地說:“現在真是亂成一鍋粥了。阿瀟不知道被人打傷,趁機下毒手的人也不知是誰……”
“別急,”他望着窗外說,“有時候事情往往越亂,則越是對我們有利。頻頻地動手傷人,這說明對方也沉不住氣了。眼下是九月初,如果我沒有料錯,紫珠丹頂多還有一個多月就能摘取,而他們也正是知悉了訊息,所以纔不顧一切出了手。”
“你是說傷害阿瀟的人也跟紫珠丹有關?”她疑惑地睜大眼,“冰冰的玄鳳令是我讓他去拿的,難道說拿走玄鳳令的人根本不是他的人?”
“我想多半不是。”他蹙了眉,“還記得那時我跟蹤他去開封城外山崗上時,他曾明確表示過還有一夥跟他們作對人,當時奪走冰冰玄鳳令的人穿着青衣樓的裝扮,但他還是不顧一切上前狙殺他們,後來有人襲擊你時,他的表現也一樣,於是我想,可能這兩撥人實際就是同一撥,而他們的目的就算不是爲了紫珠丹,也一定是爲了青衣樓,更有可能是兩者原因皆而有之。”
“那阿瀟豈不是很危險?”她驚呼說。
“不錯,”他點頭,“所以我才讓小段嚴守在他身邊,除了我們四人,誰也不可以進去一步,因爲這莊子裏,你根本不知道誰是敵誰是我。尤其。”他目光炯炯望着外面,“我們家以後會越來越熱鬧了!”
“嗯?”
慕九不解,走到窗邊順着他的目光往外看,這一看就禁不住驚呼起來:“沈夢溪?他怎麼來了!”
李不微笑,放下勾簾的手,“老朋友來了,這可是好事,咱們得出去迎迎了!”
“你行嗎?”慕九還是有些擔心,早上那樣子可真是嚇死她了,現在這會兒可不想再出現什麼意外,萬一走個兩步他又一暈倒了,那她還活不活?“你還是在屋裏吧,沈夢溪也不是別人,大家都這麼熟了,我先出去招呼招呼,回頭弄點湯啊飯的讓你喫了,長長精神你再出去。”
“習武之人,哪有那麼脆弱?不要緊,我這身內力足可以讓我看起來與常人無異。除了親手行刺的那人,絕沒人瞧得出來半分異常。”他搖搖頭,“再說現在這時候我若是再不露面,只怕有人就要更加囂張了!”他意有所指地望着楊春兒,目光裏的寒意頓顯。
隔着窗紗可以望見院裏的一切。這會兒兩人還真像是坐在碉堡的謀師一般。
“可是,”慕九又憂慮起來,“咱們在這屋裏呆了一天****這麼久,你就算裝成什麼事也沒有,別人也不會相信吧?”
走到門口的李不聽到這話回過頭來,揚起脣角說:“你說的對!這麼看來,咱們就得弄得再像一點。”
“……像什麼?”望着他不懷好意的笑,慕九心裏直打鼓。
“你說呢?”他脣角笑更深,伸手把她的頭髮搔亂。
……片刻後房門一開,李不口角噙笑走了出來,看到滿院子正在說話的人時不由頓了頓。然後下意識地回頭。頭髮亂得像剛爬起來的慕九紅着臉低着頭跟在身後,也跨出了門檻。
“李兄!”
正準備跟着韓冰冰進花廳去的沈夢溪聽見房門響動,當下頓了頓,目帶訝然地望着兩人同步走出房門。李不也是一臉驚喜,在廊下抱了個拳就踱下階來:“沈兄!剛纔就聽見院裏有人歡呼來了遠客,原來是你到了!”沈夢溪迎着他走近,哈哈一笑拿扇柄拍他的肩膀:“怎麼樣?想不到吧!只是不知道我如此唐突,有沒有打擾到二位的雅興?”
這常年與風花雪月打交道的富家公子當然是話中有話,旁邊蕭雲舒等人愣了愣之後,也不由低頭掩嘴。慕九抱着廊柱站在那裏,怨恨地瞪了李不一眼,橫了橫心走過來說:“說啥呢?!”說着抬起手在李不胳膊底下狠掐了一下,疼得李不都忍不住倒嘶了一口口氣。兩個人這樣子看上去就跟一對欲蓋彌彰的壞孩子似的,惹得衆人也鬆了口氣,跟着喫喫的低笑起來。
持續了近兩天****的緊張氣氛由此放下了幾分,慕九招呼着大夥兒同去花廳,招呼韓冰冰上了茶水之後,自然有李不在那裏主持一切,再不必她操心。
塵埃落定之後終於有了回到人間的感覺,雖然阿瀟仍在昏睡當中,但起碼半個月後又可以見到他說笑談天,從花廳出來之後慕九暗自在廚院裏靠着大槐樹深吐了好幾口氣,凝神了好一陣,才又喊了韓冰冰一道進了廚院做飯。
當天夜裏沈夢溪的家僕隨從就全數駕着馬車回了城裏,只留了個叫竹風的小書僮在身邊伺候。李不大概只跟他略微說了下阿瀟受傷的事,至於自己因替他療傷而遇刺的事卻半句也未曾提起。莊裏其他人在聽到提及這個話題時,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往楊春兒屋裏掃了掃,卻是也都沒開口說什麼。
晚飯時楊春兒沒出現在飯桌上,慕九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便跟沈夢溪說:“這位楊姑娘性子有點怪,經常這樣的,你不要見怪。”沈夢溪自然只是笑笑,而並未多話。但是做爲一個相當有涵養的男人,他還是吩咐竹風端了些喫的送到楊春兒房裏。
但是總之,楊春兒已經成爲了所有人心中行刺的兇手,這已經是不可改變的事,就等李不發話。看什麼時候將她捉來三堂會審了。就連冷冰冰的秋恨水,自這以後,也時不時地領着綠衣紅袖往院子四周逛逛、並有意無意隨着楊春兒走動走動什麼的。對於這個,慕九也表示了善意的疑問,而她的反應是,依然把脣角往上揚高那麼三分,慢悠悠地說:“你纔跟我師父結成了生意夥伴,她老人家還連你面都沒見着,我總不能就這麼讓你死了,等她白跑一趟。”
慕九聽了之後噎了好一會兒,但是第二天做蒸糕的時候又另外拿山莊裏現成的菜,細心地做了好幾盤紫菜飯捲過去,名曰“金銀壽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