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傍晚,已是深秋的季節。距離長安不遠的小城新豐,一片祥和安寧,青磚鋪就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新豐雖小卻也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而且關於這個小城更有一個順父母、顧念鄉情的故事。
漢高祖劉邦在四百多年前建立漢朝,定都長安,他的老爹劉太公被封爲爲太上皇,可是劉老爹雖享受榮華富貴,卻因思念故裏,時常悶悶不樂。
爲此,劉邦命令在國都長安附近的秦國故地驪邑,仿照家鄉沛縣豐邑的街巷佈局,爲太上皇劉老爹重築新城,並將故鄉沛縣豐邑的鄉親故友悉數遷居於此,太上皇這才高興起來。
傳說新豐城建造得與劉邦家鄉豐邑一模一樣,豐邑百姓遷至新居,連雞犬都能找到各自的門戶,此所謂“雞犬識新豐”。
新豐城最大的客棧,來福客棧前兩名夥計正站在門口一邊招攬顧客一邊一邊貪婪地看着街上的少女美婦們,嘴裏還時不時地嘮幾句閒話。
“哎,劉老哥,昨天我在咱們店裏看着一奇人。誒呀,那酒喝的,簡直是酒仙啊!”
“算了吧,三兒,那人我知道,不過是一個狂生。在自己家鄉混不下去了,這才四處遊蕩好找個有錢的主騙喫騙喝。這種人我見多了。”
三兒搖了搖頭說:“我看不像,他昨天一個人足足飲了一鬥八升的酒。還沒要一盤菜餚。連東家都看呆了,不但沒管他要酒錢,還免了他三天的房錢呢!”
“那是東家傻,不就是喝酒嗎?我也能喝一鬥八,你信不信?”
“得了吧,你那點酒量我還不知道,一鬥八?你連八升也喝不了。”
“那也比你強,要不等會收了工咱哥倆好好喝幾杯?”劉老哥說道。
“行啊,我酒量也不次於你。哎,劉老哥,你聽聽,正南街面上鬧喧喧的,還有喝道聲,可能是有大官路過。咱哥倆準備招呼吧!”
說話間,南橫街真的跑過來幾十匹駿馬,騎手們擁着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不一會兒就到了客棧門前。這少年身着一襲銀白色的繡龍絲袍,麪皮微黑。此人正是甩開大隊人馬匆匆回京的楚王李承明。
兩名夥計忙迎上前去點頭哈腰的招攬道:“天色晚了,公子爺要不要打尖住店。本店客房乾淨菜好酒香。”
李承明勒住“赤風”環顧了一下四周,笑着對左右說道:“趕了一天路大家也都累了,在這歇息一晚明早在回京吧!”
說完翻身下馬問道:“你們這店裏能住的下我們這些人嗎?”
“住的下,住的下,俺們這店是新豐最大的店。”劉老哥媚笑着回答。
“行,那就住你這了,把馬牽到後院去,解了鞍,飲些水再喂點黃豆。好酒好菜儘管上。”李承明道。
劉老哥哈腰點頭道:“是、是、是,公子也裏面請。”說完側過身子頭前帶路。
三兒牽起“赤風”繞路向後院走去。
一衆侍衛紛紛下馬,跟在李承明身後,最後的兩名侍衛插着腰守在客棧門口。
“有客到,看茶。”劉老哥叫到。
“來嘞——”隨着一聲響亮的回應,一個店夥計急匆匆從二樓奔了下來,左手上託着一個黃楊木的托盤,上面擺着一個三彩的茶壺四個泥杯;右手上拿着一塊抹布飛快地擦着桌凳,轉眼之間已是收拾停當,彎腰行禮道:“給公子爺請安,公子爺請坐!”說完又轉身去收拾其他的桌凳。
這時候樓上傳來“咣噹”一聲銅盆墜地的聲音,一個高亢清越的男聲吟唱道:“太清上初日,春水送孤舟。山遠疑無樹,潮平似不流。岸花開且落,江鳥沒還浮。羈望傷千裏,長歌遣四愁。”
李承明怔了一下心想怎麼還有人在樓上作詩?這詩有些耳熟,作者是誰呢?管他是誰,人家這是正經的原創。
“樓上是什麼人?”王虎臣問道。
劉老哥陪着笑臉答道:“大爺莫怪,是一個姓名馬的窮酸,爲人放浪不羈。這個人什麼都好,學問很高,就是貪那兩杯馬尿。喝幾口黃湯,就口無遮攔。聽說他以前也是爲官的,就是因爲喝醉酒口無遮攔亂罵刺史,弄的官也沒得做了,這才落魄到這的。”
李承明呵呵笑道:“不妨事,本公子喜歡有學問的人,你通稟一聲,就說下面有人請他喝酒。無論如何請他下來一敘。”
劉老哥爲難地說:“小人恐他酒還沒醒,唐突了公子爺,那可就是死罪了····”
李承明哼了一聲說:“那不管你的事,你去把人給我請下來就是了。”
劉老哥無奈,躬身行禮說:“請公子爺稍候片刻····”轉身向樓上跑去。
王虎臣不解地道:“大王,讀書人哪裏沒有?這等不拘小節不識尊卑的醉漢狂生,見他做甚。”
李承明道:“你懂個屁,讀書人多了去了,沒有真本領,哪個敢當面罵一方司牧?這等奇人萬萬不可錯過?”
話音未落,就聽見樓上那人又大叫道:“什麼公子娘子?爺我這滿肚子學問是要賣與帝王家的,不去·····”
王虎臣聽了勃然大怒:“上去幾個人,把這狂生拖下來。”
“慢着,好好說話,請他下來。不要動粗。”李承明不想與有才華的人失之交臂。
樓上的人正是馬周,有唐一朝唯一的布衣宰相。
不一會,兩名侍衛和那個店小二一起灰溜溜下樓來了。
“真是給臉不要。大王,讓我去把那狂生綁了吧。”王虎臣叫道。
李承明擺擺手道:“不,我親自去把,劉備能三顧茅廬我怎麼不能。要是他真沒本事的話在綁也不遲。”
李承明剛剛進到馬周的房間就差點被濃重的酒氣燻倒。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住鼻子。
馬周現在正呈一個大字形躺在矮榻上,閉着眼睛反覆的吟唱着剛纔的詩句。
李承明制止了身邊侍衛的行動,將腳邊的一個團凳扶起來坐上去。
幾名侍衛開窗的開窗,撿盆的撿盆,開始幫忙收拾房間。
過了很久,天色早已大黑,李承明也已經疲倦不已時馬周才醒過來。
他揉了揉兀自隱隱作痛的額頭,滿臉通紅地對着依然堅持端坐在團凳上的李承明作了個揖,訕訕道:“書生酒後無狀,讓小公子見笑了····”
李承明強忍着睡意應,指着屋裏矮幾上的飯菜道:“馬相公不必客氣,我自己不喜歡讀書卻最敬重讀書人。我這裏早已備好飯菜,請相公賞臉一起用晚膳如何。”
馬周苦笑了一聲:“馬某一落魄書生,得公子相請怎敢拒絕。”
李承明將全部侍衛打發出去後走到矮幾旁坐下。
馬周站起來整理了整理衣衫跪下道:“草民馬周叩見楚王殿下!”
李承明笑了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是楚王?”
馬周答:“殿下穿的白龍袍是隻有開府立衙的親王才能穿的,我大唐開府立衙的親王一共只有三位。草民怎麼會猜不出您的身份呢!”
李承明哈哈大笑,指指對面的席子道:“馬相公多禮了,承明有幾件事情想請教一二,還望相公不吝賜教。”
馬周笑了笑,站起來走到李承明對面坐下道:“大王但講不妨,馬周定當傾盡所知。”
李承明考慮了一會後皺起眉頭道:“馬相公對當今太子與秦王的儲位之爭如何看待?”
馬周聞言心中悚然而驚,大唐宮室不寧,太子秦王爭儲,這消息他在山東便早有耳聞。現在楚王竟然公然向一個小老百姓詢問他的看法,簡直荒謬絕倫。難道帝室內亂已是迫在眉睫,如果這樣的話那朝局就真的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了!父子兄弟之間猜忌到這種分上,委實讓人膽戰心驚。我該怎麼說呢?一句話說錯別說前途,能不能保住命都是兩說了。
“馬相公想什麼呢?有什麼話儘管明言,你放心,今日之話出自你嘴入於我耳,決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李承明見馬周沉默不語開口勸道。
馬周長嘆了一口氣道:“太子殿下名正言順。秦王殿下功高震主。即便秦王不爭太子殿下也會心有顧忌。天策府的文臣武將也會心有不服。太子殿下與秦王相比有一利一弊,利在名正言順弊在心慈手軟優柔寡斷。若是太平盛世這弊也不爲過,只可惜他是亂世儲君,這一弊會遺禍無窮。秦王殿下也有一利一弊,弊在名份已定,利在心狠手辣、刻薄寡恩。若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這利就是大弊,因爲沒有人願意跟他一起犯上做亂。可現在四海初定刀兵剛平,秦王麾下有的是甘冒奇險以求終身富貴的勇士。”
“你這也沒說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話來呀!不過馬周這個人倒是知道,貞觀長歌裏出現過是個很牛叉的人物。應該不會是同名同姓吧!不管怎麼說先把他收在楚王府再說吧!”李承明想。
“我楚王府的長史王小胡剛剛被皇帝任命爲山東道行臺右僕射。不知馬相公願不願意到我這來屈就長史?”李承明問。
馬周聞言,眼中頓時綻放出一絲喜色,略帶點惶惑地點了點頭道:“大王初次見面便將心腹之事對草民明言,草民怎麼敢拒絕呢!”
李承明呵呵笑道:“馬相公胸藏濟世之才,一朝得志定可一飛沖天。我保你他日位列三公。”
馬周心想:“你話都說成那樣了,我那還敢拒絕,要是拒絕的話小命能保的住嗎。”接着他拱了拱手道:“謝大王!”
李承明拿起筷子來,夾了一塊羊肉道:“喫飯,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