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裏,武德皇帝冷笑道:“你到底是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了。說到底,你還是對朕立建成爲太子心存不滿,對朕罔顧你的功勳戰績腹有怨言。所以你今天就帶着兵直闖宮禁,斬殺朕的衛士,血濺長生殿,就是爲了向朕表示你的怨憤,就是爲你手下那些狐朋狗黨鳴不平口口聲聲爲了大唐社稷天下蒼生,你今晚這般暴戾行止,將朝廷禮法置於何地?將朕這個皇帝置於何地?將父子綱常置於何地?你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逆子貳臣,還有臉在朕面前說什麼社稷蒼生?”
李世民毫不退讓地迎着皇帝刀子般犀利的目光坦然道:“孟子雲:民爲重,社稷次之,君爲輕。我李家蒙上天眷顧忝有天下,何也?隋煬帝文韜武略,天下誰人能及,十數載而王氣消散鼎器遷移,何也?爲君者若不以天下臣民爲念,雖以帝王之尊亦死無葬身之地。一個國家就是一棵大樹,君爲實,朝廷爲冠,社稷爲幹,萬民爲根。禮法乃聖人所定,雲君讓臣死臣不死爲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爲不孝。然則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又豈是區區一個禮字所能侷限的?君之視臣爲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路人,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寇仇。這話也是孟子說過的。亂世之際,何論忠奸?父皇於我大唐乃開創之主,於前隋便是逆臣賊子,我李家一門均是前隋叛臣,又有何忠義可言?說什麼隋王無道而失天下,天命歸唐而李氏撫有天下。這等話騙一騙壟間的愚民愚婦尚可。若是爲君之人也這樣想,得天下易,失天下也只在呼吸之間耳萬民擁戴,我李家才能在反王中一枝獨秀定鼎四方,老百姓若是苦唐,數年之間將江山變色社稷翻覆,前隋殷鑑比比在目,還不當引以爲戒麼?”
李淵哈哈大笑道:“用不到你來教訓朕收起你這副假仁假義的僞善面孔。別忘了,我是你老子,我養育了你三十年,你是個什麼東西,天下還有人比我更清楚麼?你這番說辭,還是留着拿出去騙別人罷,別在你老父親面前賣弄”
李世民嘆息了一聲:“父皇這話,兒子不認同。誠然,兒子的身體髮膚,都是受之父母。兒時父皇在兒臣的教養栽培磨礪上,均費過諸多心血。可是自武德二年以來,父皇爲高居九重之君,足不出宮禁,終日所見,不過宮人宰輔、文武臣工罷了。別說對兒子,便是對天下,父皇又瞭解多少呢?”
武德皇帝揚起了首冷笑道:“少說這些沒用的話罷朕知道你想找個位子很久了,你索性就一劍將朕殺了,就在這長生殿裏登基坐龍庭,讓全天下看看你這個新皇帝有多麼孝順”
李世民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的微笑:“父皇的想法其實兒臣也想過,兒子縱橫天下十餘年,向以英雄自詡,如今卻受困長安,被自己的親兄弟逼得走投無路。既是英雄,便不會選擇這麼個窩囊死法,左右是死,兒臣寧願轟轟烈烈死在沙場之上,寧願在刀槍矢刃之間化爲肉泥,也絕不願坐以待斃爲諸賊所笑。”
他頓了頓,笑道:“父皇不必多慮,再怎麼說,你也還是兒臣的父親,大唐的皇帝。兒子就算再不肖,也不會當真弒了您。今日我們是兵諫,並不是謀逆,天下還是大唐的天下,做皇帝的也依然還是咱們李家的人。今日這些話,只是兒子和父皇的私房話,外人面前,兒子一句都不會講。父皇的顏面即是大唐的顏面,一個國家,一個朝廷,有些事情終歸還是要顧忌的。”
武德冷笑道:“你就是真的登了基,也是一個亡國之君,朕的大唐基業,就要敗壞在你這逆子的手上了”
“你胡說”李世民怒目圓睜大聲駁斥道。
李世民強自按捺着胸中的怒氣,緩緩開口道:“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既然父親逼着兒子說出來,那就莫怪兒子的話說得難聽了。朝政得失首在用人,用人得失首在賞罰,我大唐定鼎以來,那麼多的功臣勳將,爵不過公侯銜不足二品;而我李家呢,上上下下大大都封了王,就連此刻尚在襁褓之中的娃娃都封了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能不讓功臣寒心文武失望?爲人主者,用人當唯纔是舉而非唯黨是用,房玄齡、杜如晦,都是宰相之才,兒臣也向父皇舉薦過他們,結果呢?房玄齡蝸居天策職銜數年未得一遷,長孫無忌堂堂上黨縣公,兒臣的妻兄。僅僅是因爲與父皇身邊的一個賤人的父親口角了幾句,竟被當街毆打,如此用人如此治事,豈不讓天下臣民心寒?父皇當年是這樣的麼?父皇在太原時是這樣的麼?若是那時候父皇就如此待天下豪俊,我們李家還能進得了長安麼?”
武德皇帝怒吼道:“尹妃是你的母妃,你怎敢無禮”
“住口”李世民氣急,隨口斥道:“她也配稱我的母妃?我李世民當世英雄,豈會認這等下賤無恥的女人爲母妃?我的母親,是大唐的國母,她賦予了我生命,撫育了我成材,她襄助我的父親取得了天下,她是全體李氏宗族重的女人,豈是這種以色事君的女子比得了的?父皇,自入長安以來,你整日流連於深宮婦人之間,不肯親問民間疾苦,不肯聽聞良臣諫言;有功不賞,有過不罰,令賢臣寒心小人慶幸,大唐社稷危在旦夕,虧父皇還以兒臣爲亡國之君,卻不知如今之大唐,已現亡國之兆”
李淵又驚又怒,自登基爲帝以來,何曾有人敢於這樣和他說話,更何況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兒子。他是即憤怒又傷心,一時間氣血上湧,只覺得頭上一陣眩暈,腳下一個踉蹌,向後便倒。
李世民叫道:“來人吶”
長孫無忌率衆將聞聲湧了進來。
李世民皺眉說道:“陛下龍體不適,你們看護一下”
待衆人將武德皇帝擡回龍榻之上,長孫無忌問道:“這邊如何善後,請大王示下”
這是心中早已想了多少遍的事情,李世民毫不遲疑地道:“從此刻起這邊由你負起責任,這寢殿太悶了,不適合陛下休養龍體。那邊的東海池子邊上有個塢,裏面繫着兩條龍舟,正好派用場。你帶人請皇上移駕湖上,每隻船上大約能夠載四十個人,你把兩隻船都劃到湖心去,另外再派人把守長生殿和船塢。要趕緊派人通知玄齡那邊,待宰輔們到了,立時護送他們進宮,,沒有我的命令,皇上的御舟不能登岸。宰輔們來了的話就用另外那艘船把他們載到湖心去,讓他們在船上和皇上說話。”
長孫無忌遲疑了一下道:“那,讓他們跟皇上說什麼呢?”
李世民冷冷一笑:“你放心,這些人都是天下頂尖聰明的人,他們自己知道該說什麼再找幾個人去給太子和元吉傳旨,讓他們明天一早前來見駕。”
說罷,他轉過臉問侯君集道:“東西找到了麼?”
侯君集回頭瞥了一眼在榻上不住咳嗽斥罵的武德皇帝,從袖中取出一個鑲金黃匣子,李世民也不用鑰匙,抽出匕首將鎖撥開,掀開匣子蓋,赫然是三方天子玉璽。一方是傳國璽“受命承天”,一方是武德皇帝的印信“武德寶璽”,最後一方是敕書用璽“武德制敕”。李世民驗畢了璽,帶着長孫無忌大步走進偏殿,解開外胸甲自懷中取出了幾道以金線鑲邊的帛書,展開,長孫無忌偷眼瞧時,卻是房玄齡的筆跡,用的是正楷。
第一道帛書上寫的是:“敕曰:朕受命承天,定鼎關中,續前朝國祚,奉李氏宗廟,以建成嫡長,立爲國儲。然自武德元年以來,其不知修德敬天,驕恣狂妄,怠慢國家政事,無寸功於社稷。朕數斥之,望其悔改,然建成頑劣,不思朕恩反生怨憤。既聯絡逆黨文幹欲圖不軌於前,又逼妃穢亂宮廷於後。而今更於前日謀刺秦王不成復謀朕躬,梟獍之態畢露矣唐室不幸,生此亂臣賊子,着即廢太子建成及其子嗣諸王爲庶人,交秦王加以謀大逆刑。着上下臣工,各守其職,勿得驚擾。欽此”
第二道和第三道帛書上寫的卻極簡單,內容也基本相同:“敕曰:齊王元吉,楚王承明,黨附庶人建成,參與謀逆不法情事,着即廢爲庶人,交秦王治罪。欽此”
第四道帛書是策立敕:“敕曰:天策上將秦王世民,秉性誠孝,才兼文武。自太原元從以來,克城叩關,招討四方,多有勞績。着即立世民爲太子,掌東宮監國。蓋凡軍國事,諸臣上於三省,三省復稟太子處斷可也。上下臣工事太子一如事朕。欽此”
李世民在四份帛書上用了璽,將玉璽收回匣內,卻將四道矯敕遞給了長孫無忌道:“派人將這四道敕書送與玄齡。”
待長孫無忌將敕書收好,李世民道:“你趕緊安排皇上移駕,我帶着叔寶趕回臨湖殿,寅時已過,再過一陣子參與今日廷議的大臣們就要上朝了,時候不早,我要趕回去主持大局了。”
卯時三刻要進宮見駕,裴寂提前半時辰回到尚書省。他卻沒有料到,只這一夜短短幾個時辰光景,皇城內已然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