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一進朱雀門就覺得不對勁,周圍的護衛兵丁全都換了人,一個個身披黑甲各持刀搶,卻看不出隸屬哪個衛府統制。平日裏他走到這裏,帶隊輪值的統軍隊正之流會立刻跑上前來行禮,相國前相國後地諂媚,今日這些衛兵卻一個個對他極爲蠻橫,揮動着刀槍問他身份。他遲疑了片刻,還是亮出通行的腰牌,衛兵倒也當即放行,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剛剛進入南省的大堂,就被幾十名軍士圍在了當中。他這才反應過來內廷有變,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捋着鬍鬚用凌厲的目光掃視了身周的軍士一眼,冷冷道:“大膽這是尚書省,朝廷中樞所在,你們奉了誰的亂命,竟敢在這裏擅動刀槍?”
卻見一名身着明光鎧的將軍分衆來到面前,抱拳行禮道:“老相國,得罪了,末將也是奉命行事,內廷三省的宿衛,已由末將率人接管了。”
裴寂大驚:“段志玄?”
段志玄笑了笑:“正是末將”
裴寂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內廷宿衛,沒有尚書省和十二衛府的聯署命令誰都不能擅自更動,你怎麼敢……”
段志玄笑着打斷了他的話,口氣依然是畢恭畢敬:“老相國容稟,末將在軍中多年,自然曉得軍令厲害。若是沒有尚書省和十二衛府的命令,末將怎敢擅自發兵接管南省宿衛?再說,便是末將膽大包天,原來的宿衛軍將不見命令也不會撤防,老相國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裴寂肅容道:“我這個尚書左僕射未曾簽署,哪裏來的聯署命令?”
段志玄一臉的不好意思:“老相國糊塗了,我們家秦王殿下身兼尚書令和左右十二衛大將軍之職,他簽發的命令,自然是聯署命令。您老人家雖說德高望重,這尚書省卻也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吧?我家殿下身爲尚書令,說起來還是您老的頂頭上司呢。”
裴寂聞言如遭雷擊,面色立時爲之一變,他呆立了半晌方道:“那命令何在?”
段志玄笑道:“命令只有一份,在房玄齡大人手裏,他在門下省政事堂那邊候着您老人家大駕呢咱們此刻便過去罷”說罷也不容裴寂再說話,一揮手,上來兩名軍士一左一右將這位大堂朝廷首席宰相架了起來,二話不說便向外走。
已是寅時二刻,平日宰相們議政的政事堂中此刻熱鬧非常。尚書省左右僕射裴寂、蕭瑀,中書省的中書令封倫、楊恭仁,門下省的侍中陳叔達、宇文士及六位朝廷宰輔大臣分左右坐在大堂中央,周圍圍着一圈密匝匝的玄甲衛士,由龐卿惲、張公謹兩名殺氣騰騰的將軍統領。
裴寂和蕭瑀都是滿面怒容,陳叔達揚着臉看也不看周圍的軍士一眼,楊恭仁臉色蒼白惴惴不安。諸相當中,唯有宇文士及好像已經明白了些什麼似的,他倒顯得神情自若沉穩安詳。另外五個人到此刻爲止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唯有封倫端着茶杯細細品嚐,神情淡漠,半點惶急疑惑的意思也沒有。
衆人正自沒奈何,卻見周圍的“兵牆”忽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個身着四品服色的文官走了進來,正是秦王府的天策上將府長史房玄齡。
房玄齡一進來便滿面帶笑:“諸位相國大人受驚了,玄齡在此代秦王謝罪了”
他話音未落,裴寂便冷笑道:“代秦王謝罪?你一個的天策府長史憑什麼能代的了當朝親王?”
房玄齡沒有理他,笑眯眯地又說:“時候不早了,請諸位相國大人去見駕吧”
政事堂中一片寂靜,六位宰相面面相覷。裴寂面色凝重地道:“房玄齡,你率兵包圍三省,威逼樞臣,這是逼宮亂政,是大逆之罪,要誅九族的,你可明白?”
房玄齡笑了笑:“老相國之言,玄齡可不敢當。玄齡不過一介書生,何來逼宮亂政之能?不過裴公是宰相,自是怎麼說怎麼是,玄齡不敢自辯,待過了今日,玄齡當任憑裴公發落。”
蕭瑀滿面怒道:“房玄齡,你不過是天策府中一個執筆奴才,怎敢在此脅迫輔臣?老夫勸你趕緊懸崖勒馬,自縛請罪,否則誤了自家性命事小,連累了秦王殿下,你就百死莫贖了”
房玄齡心中暗自苦笑,這位宰相大人爲人雖說耿直,卻未免迂腐了些。今日的事情辦好了,得罪此人卻是免不了的了。他的面孔板了起來,口氣冷峻地道:“諸位大人,玄齡身負王命,不敢怠慢。若是諸位執意與下官爲難,玄齡也不會過分相逼,只是今日之事,或爲諸公異日取禍之源亦未可知,還望諸位相爺三思”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六位宰相,伸手叫上段志玄,轉身走入內堂。
段志玄進來,卻見房玄齡正在案子上研墨,旁邊擺着一幅鋪開的帛書。他一邊研墨一邊說道:“你在此立等,待我寫完了立刻帶着趕往內宮臨湖殿,請大王用璽,然後飛馬呈送左右金吾衛府,片刻都不能耽擱,明白麼?”
段志玄抱拳躬身應道:“末將遵命”
房玄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提起筆蘸飽了墨便下筆,不多時一份命京城防務總管左金吾衛大將軍劉弘基封鎖長安諸門並在全城戒嚴的敕書已然草就。他在的位置用了中書省的印信以及封倫的印鑑,隨即又在下面隔了一個位置用了門下省及宇文士及的印,最後最下面纔是尚書省印和蕭瑀的印鑑。他捲起帛書,面色凝重地交給段志玄道:“這份敕繫着大王及衆將士的身家性命,事體重大,你要謹慎留意纔好”
李建成在顯德殿偏殿處理公務,一夜未曾歇息,五更天左右,他鬆了鬆筋骨,正欲起身去練武課,有內侍稟報齊王元吉來訪。他暗自發笑,知道這個老四什麼時候都沉不住氣,便揮手叫進。
不多時卻見齊王帶着王府車騎將軍謝叔方一併走了進來,他不禁有些驚訝,問道:“三胡,馬上要去見駕,你帶謝將軍做甚?”
李元吉陰沉着臉答道:“我已經集合好我的衛隊了,我總感覺要出事,要不我們今天不用去見駕了?”
李建成笑了笑,便將昨夜從內宮傳出來的消息簡要地給李元吉述說了一遍,說完了道:“二郎現在被三千北衙禁軍團團圍困,根本無計可施。再說過了今天他就庶人了,沒什麼好擔心的。”
李元吉聽畢半晌無語,緩緩開口道:“雖然如此,但我卻總感覺情形有些不對。”
天剛矇矇亮,李建成和李元吉正在進宮的路上,離玄武門已經不遠了,李建成和李元吉貴爲皇子,又都立有軍功,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是可以打馬入宮的,所以李建成和李元吉都騎着馬。
玄武門前李建成看見常何笑了笑,催馬上前,叫道:“常將軍”
常何急忙上前抱了抱拳:“末將甲冑在身,不能給太子殿下施全禮了”
李建成揮了揮手,溫和地道:“不礙的,今日禁軍不是君弘將軍當值麼?怎麼是你站在這裏?”
常何答道:“稟殿下,今日北門是老敬當值,他昨夜在此宿衛,此刻收隊訓話用飯去了,片刻就當回來。末將今日當值監門衛,故而在此請太子殿下和齊王殿下出示腰牌。”
李建成點了點頭,從懷間取出一面鑲金銅牌,一面問道:“我們來得太早,皇上此刻該早課未畢呢吧?”
常何一邊驗看腰牌一邊答道:“皇上今日似乎沒開早課,半個時辰前便已經升了兩議殿。相爺們比兩位殿下來得早一些,此刻應該已經進去了。”
說着,他已然驗畢了腰牌,側開身道:“卑職職責在身,造次了,兩位殿下請入宮。從人衛隊,可在東牆根處列隊等候。”
李建成卻騎在馬上沒有動,神采飛揚地問道:“都哪些臣子已經進去了?”
常何恭敬答道:“裴相國、蕭相國、封相國、楊相國、陳相國和宇文相國都已經進去了,同進去的還有中書省草就敕詔的中書舍人顏師古。皇上昨夜給末將下了特敕,今日只在兩儀殿接待太子和諸王宰相,其他臣卿一律免朝覲見。”
太子輕輕透了一口氣,笑着對常何說了句:“辛苦你了”說完便自催馬前行。
李元吉回過身對着謝叔方道:“你帶着人和太子侍衛們在東側宮牆下候着吧今日估計時辰短不了,委屈你們了”說罷,雙腿一夾馬腹,快跑幾步趕上了太子,兄弟倆放鬆了絲繮,讓馬兒踩着細細的碎步遛進了玄武門。
看見太子和齊王入宮,常何吐了一口氣飛快地向玄武門的城樓上跑去。
看到玄武門上紅旗搖動,臨湖殿裏的李世民立刻向身邊的部屬們發出了動手的手勢。
最先覺察出情勢不對的,反倒是一向粗率的齊王元吉。也難怪他起疑,自玄武門到這裏,二人騎馬緩行了將近一刻,卻連半個巡曳宮城的禁軍也未曾看到,太極宮的宮廷宿衛雖說不比前隋般緊肅,卻也不至於鬆弛到這等地步。因爲皇帝的突然召見,李元吉本就起疑,此刻見到如此詭異情景,更是大覺不妙。太極宮內宮本是李建成這個當朝太子常來常往的所在,此刻見到這樣一番光景,他原本篤定的心中也不禁疑雲大起。
“大哥,情形不大對頭,今日覲見恐怕沒有我們想得那麼簡單,雖說天尚未大亮,這宮城裏靜得如此詭異,委實不合常理。凡事反常不爲無因,我看今日不宜再去兩儀殿了,我們還是回去的好。”李元吉突然勒住了馬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