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中午,在四川盆地的北大門,利州的官道,十四個人,三十匹馬正在緩緩趕路。
“停一下,休息一刻鐘以後換馬再行。”領頭的那人終於發話了。
他們已經已經連續十八個時辰沒有睡覺了,滿臉都是疲憊和憔悴。兩天以來他們僅僅在葉縣以北打過一次尖,歇了還不到一個時辰。此刻這些伏在馬背的人們又飢又渴,胃中的食物早就在這一天半不間斷的顛簸行動中被消耗得一乾二淨。幾乎所有人的乾糧袋都還是鼓鼓的——每人攜帶的都是十天的口糧,而中間卻僅僅喫了一頓飯。其實這時候反倒沒多少人覺得餓,就是再能喫的壯漢這麼忽高忽低地顛簸十幾個時辰,不吐個稀里嘩啦纔怪呢!
領頭的那人跳下馬來,從馬鞍邊取下一個皮製的水壺,走到一個年約三十多歲身材消瘦的人身邊道:“韋大人,一路辛苦了,喝點水!”
這位韋大人正是兩年前因爲“楊文幹”一事,被皇帝流放崔州的東宮左衛率韋挺。
韋挺,雍州萬年人,前隋隋民部尚韋衝的兒子。他與太子李建成是少年夥伴,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一起玩尿泥長大的好兄弟。
韋挺接過水壺來道:“照這個速度最多五天我們就能到長安了!”
旁邊一人嘿嘿笑道:“是啊!韋大人離京快兩年了,要不是立了新太子,大人只怕現在還在崔州捉青蛙喫呢!”
韋挺一聽此言,立刻將手裏的水壺摔在那人的臉,雙手掩面,失聲痛哭道:“我可憐的太子爺啊!您死的可真冤啊”
領頭的忙抽了剛纔發笑的那人幾個耳光道:“太子殿下知道,韋大人與建成自幼交好,特地囑咐過我們不要與大人談論廢太子的事。這奴才一時嘴快,我已經教訓過他了,請大人不必傷心,我們還是回京覆命的好!”
韋挺嘆了口氣道:“說來說去還是太子殿下心慈手軟之故,要是早聽魏徵和齊王之言那有這身首異處的結果。”
這十幾人中除了韋挺都是李世民的人,衆人聽得他這樣說,自然都是怒目相視。
從崔州一路過來,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領頭的那人立刻道:“!太子殿下正翹首相盼韋大人回京呢!”
“太子殿下對他還真客氣,要我說這些先太子的餘孽還留着他們幹什麼?”一名護衛嘟囔道。
“你知道個屁,你要知道的話你早當將軍了。”一人笑罵道。
另一人一邊馬一邊說:“算了!趕快馬趕路,等回了長安咱們先好好喝幾壺酒,然後再到勾欄院好好爽一次。
突然身後傳了了一陣輕微的馬蹄聲。
“季直慢行!”伴隨着馬蹄聲,韋挺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字。
韋挺撥馬迴轉,將左手放在額前,向着向來路望去。
刺眼的陽光下一個全身便服的人,四十多歲,皮膚白哲的中年人,帶着一名披着輕甲的騎卒正匆匆趕來,轉眼間這兩人便急馳到了韋挺身邊。
領頭的那人立刻驅馬攔在韋挺前面,向來人高聲道:“你是什麼人?我們是東宮護衛,韋挺是朝廷的欽犯,你膽敢攔路,不要命了麼?”
韋挺卻已經認出了來人,他坐在馬,雙手一拱,面帶喜色道:“三年未見了,孝常兄,別來無恙!”
那人拱手還禮,笑着道:“剛剛聽屬下說見過季直老弟,我還不信,可他一口咬定一定是你。所以我就來看看,沒想到還真是你!”
韋挺對着押解他的頭目道:“不用擔心,這位是利州都督義安郡王李孝常,我的老朋。”
押解韋挺的人連忙翻身下馬道:“東宮護衛,見過義安郡王。”
李孝常笑着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季直老弟路過利州,怎麼能不和暢飲一番就離去呢?我聽說太子初立,便召你和王珪回京,看來你們兩人要大用了。來來來,隨我入城,不管怎麼說,用過午膳你們在趕路。”
押解韋挺的頭目爲難地說:“回郡王話,太子殿下急召韋大人會回京,我們實在是不敢延誤。”
李孝常笑道:“不礙事的,最多半天的工夫,再說我的屬下前幾天還抓到兩人。現在就關大都督府裏,我已經向朝廷發去公文,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回應。今天既然碰你們,不如請你們一併帶回長安去!”
李孝常隋朝大臣李園通的兒子,曾任隋華陰令,掌握永豐倉。
大業末年饑荒嚴重,李淵太原起兵後向關中進軍,然而進軍途中糧食問題始終困擾唐軍,故李淵至黃河邊後遲遲未能渡河人關。
這時候掌握永豐倉的李孝常,宣佈起兵,並響應李淵。李孝常華陰之叛,保證了李淵軍糧供應及賑濟饑荒穩定民心之需要,使李淵據永豐定關中東向而爭天下之戰略得以迅速實現;且斷絕煬帝西歸之希望,激化煬帝與從行關中將士之矛盾,終致江都弒逆煬帝身死,李唐之統治初步確立。
李孝常降唐,爲唐奪取天下提供了大量糧食。而且李孝常的妻子還是李淵的夫人竇氏的堂妹,和李淵有親戚關係。所以李淵建唐以後封他爲封義安郡王。
那些押解韋挺的東宮護衛,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說實話他們都不想去,怕出意外,但又沒法拒絕。
就在這時候又有幾騎從韋挺身後飛馳而至,領頭之人竟然是雙方都認識的,因爲這個人實在是太不一般了。他是曾經的兵部侍郎,新任的禁軍右監門率,也是當今太子的大舅哥,長孫安業。
長孫安業與太子妃長孫氏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長孫無忌的父親長孫晟有五子,分別是無乃、無傲、無憲安業、無忌、無逸。其中長子無乃和三子安業是嫡子,但是長子早夭。唯一的嫡子長孫安業,在長孫晟死去以後爲了獨佔家產,便將其他的兄弟姐妹全部趕出了長孫府。當然也包括長孫無忌兄妹。
長孫安業這次來利州,是奉李世民的命令來提被李孝常拿住的那兩人的。
長孫安業打馬飛奔到衆人面前,笑嘻嘻地和大家打了個招呼。
衆人一一還禮。
“義安郡王,太子殿下命我來提原齊府護衛李志安及右護軍李思行。”長孫安業對着李孝常說道。
李孝常呵呵笑道:“人在都督府關着,長孫大人隨時可以提走。不過我想先與韋大人、長孫大人喝杯薄酒敘敘舊,不知長孫大人意下如何?”
長孫安業看了看那幾個押解韋挺的東宮護衛道:“好啊!我們也有幾年沒見了,況且韋大人馬就要成爲朝廷重臣了,你我兄弟以後還得請韋大人多多照顧呢!”
一見太子的大舅哥這樣說,那些東宮護衛也便不再堅持,衆人一起馬向利州城跑去。
大都督府前護府兵卒,人人緊握手中刀矛牌盾,似是如石刻般一動不動地排列在城門口的兩旁,透出威不可犯的肅然氣勢。
“大都督果然大將之才,麾下軍卒整齊威嚴,士氣高昂,安業佩服之至。”長孫安業笑着說道。
“長孫大人過獎了,我這些蝦兵蟹將那及的太子殿下的玄甲精銳。”李孝常一手拉着長孫安業一手拉着韋挺,向都督府門前的臺階邁去。
都督府的院中生長着幾株高樹,枝滿含新綠。樹下一排瓦房,門窗廊柱,皆成灰黑之色,看來已是百年老屋。
東宮護衛和長孫安業的隨從被李孝常的屬下請到了偏屋。李孝常帶着長孫安業和韋挺向最南端的一間房屋緩步走去,剛到門口,忽聽裏邊傳出清吟之聲。
那清吟之聲溫厚淳正又隱隱帶有蒼涼憂傷之意,詞意古樸典雅:
清廟穆兮承予宗,
百僚肅兮於寢堂。
禱進福求豐年,
有響在坐,
敕予爲害在玄中。
欽哉皓天德不隆,
承命任禹寫中宮。
“好一個清廟穆兮承予宗,義安郡王,你府中之人口誦帝王之章,莫不是心懷異志,胸藏玄謀?”長孫安業大喫一驚,高聲喝道。
李孝常笑而不語,拉着兩人進了屋。
屋中陳設簡單,靠牆一排木架,放滿卷。地一張蘆蓆,擺一木案,案放着文房四寶。案邊放有一個蒲團,面坐着一人,年約五十左右,穿着白葛布衣,戴着白紗小帽。見到李孝常等人進來,緩緩起身,行禮道:“王珪見過義安郡王。”
韋挺大喜過望,連忙前深深施了一禮道:“叔玠兄,兩年不見了!”
王珪也大喫一驚,連忙還禮道:“是啊!兩年了。”
接着他雙眼微紅道:“想不到太子殿下他”
此言一出韋挺又是雙手掩面,痛哭道:“我只恨事發之時,我不在太子爺身邊,不能與他共赴危難。”
旁邊的長孫安業用力掙脫李孝常道:“你們你們要謀反”
說完轉身向外跑去,不過很快他就又乖乖地退了回來。因爲堵門口,頂盔貫甲的武士有百人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