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散人癱坐在廢墟之中,面色虛弱疲憊,渾身的骨頭彷彿都被拆解過一般,連抬手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他艱難地抬起頭,朝着那座矗立在堡壘中央的五層閣樓看了一眼,聲音沙啞不堪,緩緩點了點頭,附和道:“大人...
腳步聲沉穩,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踩在衆人的心跳間隙裏——不快,卻令人窒息;不重,卻震得地宮四壁青石上幽光浮動,那些刻滿魔紋的符文竟微微泛起血色漣漪。
海公子臉色驟變,瞳孔猛縮,喉結上下滾動,嘴脣微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認得這腳步聲。
不是幫中任何人。
更不是聖教派來的信使。
而是……白日裏在酒樓二樓,被他親自以“試探”爲名、暗中佈下三道陰煞釘卻毫無反應的那人!
那青年未露真容,只一襲黑衣,氣息如水,靜默如影。可此刻這踏步之聲,卻比刀鳴更銳,比雷音更沉,分明是真氣境武者將內息完全沉入足底、以《橫江渡》第七重“踏淵無痕”反向催動時,纔有的凝滯之響——看似緩步,實則已將周身氣機鎖死整條祕道,封鎖所有退路,斷絕一切遁逃可能!
“誰!”白袍壯漢霍然起身,椅背轟然炸裂成齏粉,狂暴陰邪之氣沖天而起,如墨雲翻湧,瞬間壓得地宮燭火齊齊矮下半寸,映得滿殿人臉皆成青灰。
左右兩名美貌男子驚叫一聲,跌倒在地,妝容盡花,瑟瑟發抖。
七名白衣武者齊齊拔劍,劍鋒尚未出鞘,便已被一股無形勁風壓得嗡鳴不止,劍身寸寸崩裂細紋!
唯有海公子僵在原地,脖頸處一道淡青指印赫然浮現,正隱隱搏動——那是楊景方纔掐住他時,悄然注入的一絲真氣烙印!此刻與地宮深處奔湧而出的真氣遙相呼應,竟如引信點燃火藥,灼痛鑽心!
“是他……”海公子喉頭咯咯作響,終於擠出兩個字,眼珠凸出,汗如雨下,“大……大人!是那個化勁!他……他追來了!”
話音未落——
“轟!”
祕道盡頭那扇三尺厚玄鐵閘門,連同其後三丈青磚拱頂,驟然爆開!
沒有巨響,沒有煙塵。
只有一道黑影,裹挾着破碎的鐵屑與凝滯的空氣,無聲撞入地宮。
他腳未沾地,身形已在半空橫移三尺,避開左側白衣武者斜劈而至的斷刃,右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按。
“噗!”
那名白衣武者胸口如遭千鈞重錘轟擊,胸骨塌陷,口噴黑血倒飛而出,撞塌兩根蟠龍石柱,砸進牆角陰影裏,再無聲息。
楊景落地。
黑衣未染纖塵,髮絲未亂一根。
他目光掃過滿殿狼藉,掠過癱軟在地的豔妝男子,掠過碎裂的玉杯與灑落的酒液,最終,定在主位之上——那名面沉如鐵、周身魔氣翻騰的白袍壯漢身上。
兩人視線交匯。
剎那間,地宮溫度驟降。
燭火凝固,空氣凝滯,連那濃郁陰邪之氣,都在楊景身前三尺之外,如遇無形高牆,簌簌潰散。
白袍壯漢眼中第一次閃過真正驚意。
他不是沒殺過真氣境。
三年前在金臺府外,親手捏碎過玄真門一名執事的丹田,對方亦是初入真氣,氣息尚不穩固。可眼前這青年不同——他站在這裏,就像一柄已出鞘三分的絕世兇兵,劍未揮,鋒已割喉。
“玄真門弟子?”白袍壯漢嗓音低啞,卻不再慵懶,反而透着金屬刮擦般的冷硬,“報上名來。”
楊景沒答。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
一縷灰白粉末自指尖飄起,在燭光下泛着極淡的熒光——正是尋蹤散。
粉末懸浮半尺,忽而疾旋,如被無形之力牽引,筆直指向白袍壯漢腰側一枚暗紅玉佩。
那玉佩形如蝠首,雙目嵌着兩粒血鑽,此刻正微微震顫,散發出極淡的腥甜氣息。
楊景眼神一寒。
找到了。
不是海公子。
不是海廣富。
而是這枚玉佩。
它纔是魔教在此地真正的“眼”。
玉佩內封着一縷“血蝠子母蠱”的母蟲神識,借佩戴者精血溫養,可千裏之外遙控子蠱,亦可感知方圓十里內所有魔教功法波動。白日裏海公子身上那縷陰邪之氣,並非自身修煉所得,而是此玉佩輻射浸染所致!
難怪搜遍全幫不見破綻——真正的魔教烙印,不在人身上,而在器物之中!
楊景五指猛然一攥!
“咔嚓!”
虛空之中,似有極細脆響。
白袍壯漢腰間玉佩驟然炸裂,兩粒血鑽崩飛,其中一粒撞在石柱上,竟蝕出碗口大小的焦黑凹坑,青煙嫋嫋,腥氣撲鼻!
“你——!”白袍壯漢勃然色變,右掌轟然拍向桌案,整座黑檀木案炸成漫天木刺,裹挾着濃烈魔氣,如暴雨傾瀉射向楊景周身要害!
楊景不退反進。
左腳踏前半步,右臂劃弧如弓,體內真氣轟然奔湧,《橫江渡》心法運轉至極致,周身筋骨噼啪作響,皮膚下隱約浮現金色細紋——那是橫江渡第九重“金鱗淬體”初顯之兆!
他並未硬接漫天木刺。
而是將手臂橫於胸前,肘尖微抬,真氣自肩井穴逆衝而上,於小臂外側凝成一道薄如蟬翼的金色氣膜。
“叮!叮!叮!”
數十根木刺撞上氣膜,竟如撞上金鐵,盡數彈飛,釘入四周石壁,深入半尺,尾端猶自震顫不止!
白袍壯漢瞳孔一縮。
這不是真氣外放的護體罡氣。
這是……將真氣壓縮到極致,凝於皮肉之外半寸,形成瞬發瞬收的“貼膚甲”!
唯有將《橫江渡》練至第八重以上,且對真氣控制精微入毫者,方能如此!
此人年紀不過二十,怎可能……
念頭未落,楊景已欺身而至!
他左腳蹬地,身形如離弦之箭,地面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三丈。右手五指併攏成刀,直取白袍壯漢咽喉——指尖未至,凌厲刀意已割得對方喉間皮膚生疼,血珠隱現!
白袍壯漢怒吼一聲,雙臂交叉格擋,小臂魔氣暴漲,凝成兩片漆黑鱗甲,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砰!”
掌刀斬在鱗甲之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音!
白袍壯漢悶哼一聲,腳下青磚炸裂,整個人被震退三步,靴底拖出兩道焦黑溝壑,足見力道之沉!
而楊景僅是手腕一震,借勢旋身,左腿如鞭橫掃,真氣灌注腿骨,腿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厲嘯,直踹白袍壯漢心口!
這一腿,比方纔更快,更狠,更不容閃避!
白袍壯漢再不敢硬接,猛地吸氣,胸膛凹陷半尺,險之又險避開腿鋒,可腿風餘勁仍擦過他左肋,嗤啦一聲,黑袍撕裂,露出底下虯結如鐵的肌肉,皮膚上竟被刮出三道血痕,深可見骨!
他踉蹌後退,臉上再無半分倨傲,唯有一片鐵青。
“食氣境……也不過如此。”楊景立定,黑衣獵獵,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貫耳。
白袍壯漢胸口劇烈起伏,盯着楊景的眼神,已從驚怒轉爲駭然,繼而化作赤裸裸的殺機與忌憚。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舌尖舔過下脣滲出的血絲:“好……好得很!玄真門什麼時候,出了你這等妖孽?可惜……”
他右手猛地探入懷中,掏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暗紅的圓球,表面佈滿細密血管般脈絡,正微微搏動。
“——你今日,註定要埋在這地宮之下!”
話音未落,他五指發力,狠狠一捏!
“啵!”
圓球爆開。
沒有聲響,沒有火光。
只有一團粘稠如血漿的暗紅霧氣,無聲無息瀰漫開來,瞬間籠罩整個地宮穹頂。
霧氣所及之處,燭火盡數熄滅,青石牆壁上魔教符文卻驟然亮起猩紅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動、匯聚,最終在穹頂之上,凝成一隻巨大的、獨眼血瞳!
血瞳睜開。
豎瞳之中,倒映出楊景的身影。
而就在血瞳睜開的剎那——
“嗬啊!!!”
跪伏在地的海公子,突然仰天慘嚎,雙眼暴突,眼球充血,皮膚下無數青黑色血管瘋狂鼓起,如活蛇遊走!他雙手死死摳進地面,指甲崩裂,鮮血淋漓,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咯咯聲,身體劇烈抽搐,脊椎竟一節節拱起,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響!
“血瞳祭壇……啓動了……”他嘶聲哭嚎,涕淚橫流,“饒命……大人饒命!我願獻出全部精血!只求……只求留我一魂一魄!”
白袍壯漢獰笑:“晚了!血瞳既開,祭品已定!你這副軀殼,本座要定了!”
話音未落,海公子身軀猛地一僵,隨即轟然炸開!
不是血肉橫飛。
而是整具身體,瞬間乾癟、收縮,化作一張枯槁人皮,裹着森森白骨,委頓於地。
而那團血霧之中,一道淡金色虛影被硬生生抽出,慘叫着,被血瞳吸扯而去,投入那豎瞳深處!
血瞳光芒暴漲!
整個地宮開始震顫,四壁魔紋燃燒起幽藍火焰,地面裂開縫隙,滲出暗紅液體,腥氣濃烈到令人作嘔。
楊景面色不變,卻悄然閉了下眼。
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情緒,唯有一片沉寂的、近乎透明的冰寒。
他看見了。
在血瞳開啓的瞬間,地宮之下,更深之處——
一座由萬千白骨壘砌的祭壇,正緩緩升起。
祭壇中央,一口青銅古棺靜靜懸浮,棺蓋縫隙中,正緩緩滲出縷縷比血霧更粘稠、更陰冷的漆黑氣息。
那氣息裏,沒有一絲活物該有的溫度。
只有……純粹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死亡。
而棺蓋之上,用暗金熔鑄着四個古篆:
“九幽鎮魂。”
楊景的呼吸,第一次,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瞬。
玄真門藏經閣最底層,那本被禁錮在玄鐵匣中、唯有掌門與執法長老可翻閱的殘卷《萬魔錄·附篇》裏,曾以硃砂批註過這四個字——
“九幽鎮魂棺:上古魔宗‘幽冥殿’鎮派至寶,非‘血祭萬靈、陰煞盈野’不可啓。棺中所鎮,非魔非鬼,乃……‘域外劫種’之殘骸。”
域外劫種?
楊景指尖,緩緩撫過腰間那柄從未出鞘的短劍。
劍鞘冰冷。
而地宮深處,青銅古棺的縫隙裏,那縷黑氣,正悄然凝成一隻眼睛的形狀,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