攘外先安內,凌白煙和魏元龍死了後,鎮武堂內部的不穩定因素瞬間被清理掉大半。
其實陳淵還想要把仇盛也給清理掉,不過卻容易提前將晁宏圖給惹出來,所以對方既然認慫,那便暫時先不去動他。
柳隨...
碧鱗婆婆這一手青金巨蟒祭出,整片鷹愁澗的山風都爲之凝滯。那巨物一現身,便有腥風裹挾着腐朽與新生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彷彿不是從上古墳塋中爬出的活屍,又似自地脈深處汲取了千年怨氣而誕下的災厄之種。
陳淵足尖點地,身形如斷線紙鳶般向後疾掠,血海聽潮在掌中嗡鳴震顫,刀脊之上浮起一層薄薄黑焰——那是離炎血煞被催至極致時蒸騰而出的死息之火。他瞳孔微縮,天子望氣術所見之處,那青金巨蟒周身並無活物該有的氣機流轉,反而在七寸、心口、尾椎三處,各嵌着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蠱罐,罐身蝕刻着扭曲的“九幽鎖魄紋”,每一道紋路裏都蠕動着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蠱蟲,正以極慢卻極穩的節奏啃噬着巨蟒體內殘存的生機,同時將吞噬來的血氣反哺回蠱罐之中。
原來如此……這不是蠱,是“飼蠱”。
飼蠱者,以活物爲基,以萬蠱爲食,以自身精血爲引,以三年爲期,一日一煉,最終將宿主熬成半蠱半屍的傀儡戰軀。此法早在三百年前就被苗疆大覡聯名列爲禁術,因煉製過程需活剖百名童男童女取其純陽之血澆灌,更須剜取三十六位元丹境以上修士的完整神魂鎮壓中樞。一旦煉成,飼蠱雖無靈智,卻可承襲宿主生前全部功法本能,且對劇毒、寒暑、咒殺皆具抗性,唯懼純陽真火與佛門金剛伏魔音。
陳淵脣角忽地揚起一絲冷意。
碧鱗婆婆以爲他認不出這禁術?殊不知當年明公橋覆滅前夕,他曾在藏經閣最底層的《南疆蠱禍錄殘卷》裏見過這青金巨蟒的圖譜——圖旁硃砂批註赫然寫着:“飼蠱·青冥吞嶽,成於昭和十二年,毀於明公橋‘焚天爐’一擊。餘燼未冷,慎之!慎之!”
他腳下一頓,血海聽潮橫於胸前,左手卻悄然掐出一道早已失傳的指訣——明公橋祕傳·焚天引火印。
指尖燃起一點幽藍火苗,既不灼人,亦不耀目,卻讓碧鱗婆婆渾身汗毛驟然倒豎。她手中柺杖猛然一頓,猩紅雙目死死盯住陳淵指尖那簇火:“你……你怎麼會……”
話音未落,陳淵已踏步欺身而上。
不是直線突進,而是以血海聽潮刀背爲軸,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逆向太極弧線。刀鋒過處,空氣發出琉璃碎裂般的清響,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暗金色漣漪自刀脊盪開,所過之處,連那瀰漫天地的蝕骨天心毒霧竟都微微退避三分。
這是《蓮花生大士六道金剛咒》與《明公橋焚天訣》的融合之招——金剛伏魔·焚盡八荒!
青金巨蟒仰首咆哮,巨口張開,竟從中噴出一道碗口粗細的墨綠色光柱,光柱內翻滾着無數慘白人臉,全是當年被煉作飼蠱養料的亡魂殘念。光柱尚未及身,陳淵耳中已響起萬千哀嚎,識海之內幻象叢生:有稚子捧糖哭喚阿孃,有少女赤足踏溪唱苗歌,有老者拄杖跪拜山神像……每一幀畫面都帶着令人窒息的真實感,直欲撕裂神魂。
但他只是閉眼,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平靜。
“焚。”
一字出口,指尖幽藍火苗驟然暴漲,化作一條細長火線射入血海聽潮刀脊。剎那間,整把長刀由血紅轉爲赤金,繼而迸發刺目白芒,彷彿握着一段縮小的太陽。
刀斬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極脆的“咔嚓”聲,宛如蛋殼破裂。
那道墨綠光柱應聲而斷,斷口處泛起琉璃狀結晶,緊接着整條光柱如沙塔崩塌,簌簌化爲齏粉。火線餘勢未消,順勢沒入青金巨蟒左眼,自眼眶直貫入腦。
巨蟒身軀猛地一僵。
下一瞬,它七寸處那枚青銅蠱罐“砰”地炸開,灰白蠱蟲盡數化爲飛灰;心口蠱罐表面浮現蛛網裂痕,內裏傳出淒厲尖嘯;尾椎蠱罐則整個熔成一灘青黑色汁液,滋滋冒着白煙。
整條百丈巨蟒開始劇烈抽搐,青金色鱗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焦黑潰爛的皮肉。它拼命甩頭,試圖將陳淵甩開,可後者已踏足它鼻樑骨上,左手按住它眉心,右手高舉血海聽潮,刀尖直指蒼穹。
“飼蠱不仁,當誅。”
話音落,刀鋒斬下。
不是劈砍,而是垂直貫入——自眉心而入,穿顱骨,透腦髓,直抵脊椎大龍。刀身沒入三分之二,白芒如沸水般沿着刀脊奔湧,順着巨蟒脊椎一路向下,所過之處,筋絡寸斷,骨節爆裂,所有殘存蠱蟲皆在白光中化爲灰燼。
“吼——!!!”
最後一聲咆哮撕裂雲層,青金巨蟒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震得整座鷹愁澗山石滾落,溪流倒灌。它抽搐片刻,終於靜止,龐大屍體迅速乾癟萎縮,最終化作一具覆蓋着銅鏽的青銅骨架,骨架空洞的眼窩裏,兩團幽火掙扎明滅三次,終歸熄滅。
碧鱗婆婆踉蹌後退三步,拄杖的手劇烈顫抖,臉上青綠色鱗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枯槁蠟黃的老皮。她死死盯着陳淵,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焚天引火印……你是明公橋餘孽?!”
陳淵拔出血海聽潮,刀尖垂地,一滴暗金色血液順着刃口滑落,在地面燒出一個焦黑小洞。他抬眼,目光平靜無波:“明公橋沒餘孽,但沒債。”
碧鱗婆婆喉頭一哽,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好!若真是明公橋的人,今日倒也算死得其所!”她猛地將手中斷杖插入地面,雙手結出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印——拇指扣於無名指根,食指彎曲如鉤,中指與小指併攏刺向天空。
“九幽敕令,萬蠱歸墟!”
隨着咒音出口,鷹愁澗四面八方傳來窸窸窣窣之聲,起初細微如蟻行,繼而匯成洪流,最終化作震耳欲聾的潮汐轟鳴。只見無數黑影自巖縫、樹洞、腐葉堆中瘋狂湧出:赤蠍、鐵蜈、金蠶、骨蝶、陰蝨……種類逾千,數量難計,全朝着碧鱗婆婆所在位置瘋狂匯聚。
它們並非無序衝撞,而是在半空中自動排列組合,層層疊疊,迅速構築成一座高達十丈的活體祭壇。祭壇頂端,一隻通體漆黑、生有九首的巨型蠱蟲緩緩昂起頭顱,九雙複眼齊刷刷盯住陳淵,每一隻眼中都映出他此刻的身影,且身影正以不同角度緩慢旋轉,彷彿九個平行時空同時在注視着他。
“九首歸墟蠱?”龍媱臉色驟變,手中青鱗短劍幾乎脫手,“這東西早該絕跡了!”
萬蠱盟衆人亦紛紛色變。此蠱非人力所能豢養,乃上古地脈怨氣與九種至毒蠱蟲同歸於盡後孕育出的災厄之種,傳說中曾令整座苗嶺山脈百年不生寸草。當年萬蠱盟初立時,第一代盟主便是以此蠱爲代價,換來蠱神教十年休戰之約。
碧鱗婆婆咳出一口黑血,卻笑得愈發癲狂:“陳淵,你既知焚天引火印,當知此蠱唯有明公橋‘焚天爐’可破!可你的焚天爐呢?!爐毀人亡,你拿什麼來焚?!”
陳淵靜靜看着那九首蠱蟲,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液體滑入喉管,他哈出一口白氣,抬袖抹去嘴角酒漬,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誰說焚天爐毀了?”
話音未落,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沒有火焰,沒有異象,只有一縷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熱風自他掌心旋起,捲起幾粒塵埃,在半空中緩緩打轉。
可就在這一瞬,碧鱗婆婆臉上的狂笑徹底僵住,瞳孔急劇收縮——她分明看見,那九首歸墟蠱中央最大的一顆頭顱,額頭上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裂痕。
裂痕極淡,若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可碧鱗婆婆知道,那不是裂痕。
那是……爐紋。
焚天爐最核心的爐紋,名爲“薪盡火傳”。
傳說中,明公橋焚天爐本體確已損毀,但爐心火種並未熄滅,而是隨最後一任爐主血脈散入天地。唯有真正繼承焚天訣真意之人,以自身精血爲薪,以意志爲火,方能在掌心重燃一線爐火——此火無形無相,不焚萬物,唯灼因果。
九首歸墟蠱乃怨氣所聚,其存在本身即是天地間一大因果錯亂。如今爐火初現,因果反噬,便是這蠱蟲的末日。
“不……不可能……”碧鱗婆婆喃喃自語,手中結印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陳淵緩緩收攏五指,掌心那縷微風驟然收斂。他抬起血海聽潮,刀尖遙指九首蠱蟲:“最後一問——當年明公橋‘焚天爐’被毀,可是你蠱神教所爲?”
碧鱗婆婆渾身一震,臉上皺紋瘋狂加深,彷彿瞬間老去五十歲。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眼角淌下兩道混着黑血的濁淚。
答案,已在不言中。
陳淵點點頭,不再多言。
血海聽潮高舉過頂,刀身嗡鳴如龍吟,離炎血煞與混元之力徹底交融,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暗金刀罡。刀罡未落,鷹愁澗上空風雲驟變,烏雲翻湧成漩渦,漩渦中心,竟隱隱顯現出一座虛幻的青銅巨爐輪廓——爐身斑駁,爐口大開,內裏火光幽邃,似能焚盡諸天萬界。
九首歸墟蠱九顆頭顱同時發出刺耳尖嘯,九道黑氣自口中噴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符籙,正是當年封印焚天爐的“九幽鎮爐印”。
可那符籙剛一成型,便在爐影照耀下簌簌剝落,如同烈日下的薄雪。
刀,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悠長、沉重、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嘆息。
“鐺——”
似金鐵交鳴,又似古鐘長鳴。
刀罡斬入九首蠱蟲頭頂,沒有鮮血迸濺,沒有肢體橫飛。那龐然巨物自被斬中的部位開始,寸寸化爲灰白粉末,粉末飄散途中,又迅速氧化成晶瑩剔透的琉璃狀顆粒,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不過三息之間,九首歸墟蠱徹底消失,原地只餘一地細碎琉璃,隨風輕響,宛如雨打芭蕉。
碧鱗婆婆仰天噴出一大口黑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重重撞在身後崖壁之上。她掙扎着想要起身,手臂卻突然化作灰燼簌簌剝落,接着是雙腿、軀幹……最後只剩一顆頭顱勉強掛在脖頸上,雙目圓睜,嘴脣翕動:“你……你到底……是誰……”
陳淵緩步上前,俯視着這具正在風化的殘軀,聲音低沉如古井:“我姓陳,單名一個淵字。明公橋第七代爐侍,現任萬蠱盟客卿。”
他頓了頓,血海聽潮輕輕點在碧鱗婆婆眉心:“當年你們毀爐屠衆,奪走《焚天訣》殘卷三十七頁。今日,我來取回屬於明公橋的東西。”
碧鱗婆婆眼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頭顱緩緩歪向一邊,再無聲息。她乾枯的手指深深摳進巖石縫隙,指甲縫裏,赫然嵌着三片邊緣焦黑的殘破竹簡——正是當年被搶走的《焚天訣》殘頁。
陳淵伸手取過,指尖拂過竹簡上模糊的硃砂批註,那字跡竟在接觸瞬間微微發燙,彷彿跨越三百年光陰,終於等來了它的主人。
遠處廝殺聲漸歇。
萬蠱盟弟子已將蠱神教餘部盡數剿滅,唯有麻友貴趁亂躲入一處隱祕巖穴,此時正瑟瑟發抖,聽着外面動靜,連大氣都不敢喘。他方纔親眼看見碧鱗婆婆那般強橫的存在都被陳淵一刀斬成琉璃,哪裏還敢冒頭?
龍媱提着染血的青鱗短劍走近,目光復雜地看着陳淵:“你……真是明公橋的人?”
陳淵收起竹簡,將血海聽潮插回鞘中,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算是吧。不過現在,我只是陳淵。”
龍媱沉默片刻,忽然單膝跪地,青鱗短劍橫於胸前:“萬蠱盟盟主龍媱,願奉陳先生爲萬蠱盟首席客卿,共抗蠱神教!”
她身後,倖存的數十名萬蠱盟弟子齊刷刷單膝跪倒,齊聲高呼:“奉陳先生爲首席客卿!”
聲音震徹山谷,驚起羣鴉蔽日。
陳淵沒有立刻應允,而是望向鷹愁澗深處那片被血染紅的溪流。溪水潺潺,倒映着天空流雲,也映出他略顯疲憊的側臉。
就在此時,他懷中那塊自幼佩戴的溫潤玉佩,毫無徵兆地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玉佩背面,一道極細的裂痕悄然彌合。
遠處山巔,一道黑袍身影負手而立,寬大兜帽遮住了整張臉,唯有一截蒼白手指搭在劍柄之上。他靜靜望着鷹愁澗方向,良久,才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對着虛空輕輕一握。
轟隆——
萬里之外,某處隱祕地宮深處,一口佈滿蛛網與銅鏽的青銅巨棺,棺蓋無聲滑開一道縫隙。棺內,一具身着玄色廣袖長袍的乾屍緩緩睜開雙眼,眼窩深處,兩點幽火靜靜燃燒。
風過鷹愁澗,捲起滿地琉璃殘片,叮咚作響,宛如編鐘初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