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而已,不過我們國家正在努力地嘗試去將其民用化,但你們這邊始終在抗拒着這一進程。”
孔天敘喫相很優雅,但是速度很快,以至於聲音都有些含混不清。
張樂萱被他這略顯直接的喫相逗得嘴角微彎,但很快那絲笑意便隱去了。
“有必要這麼劃清界限嗎?我們現在是同學,更是隊友。”她試圖將話題拉回更緩和的軌道。
孔天敘抽出一根小刺,兩指抵住尖端緩緩將其折斷,發出細微的脆響。
“或許你是這麼想的,但是我可是不止一次地被針對了,而且你應該知道,我們立場不同,我來這裏也不單純是作爲學生。”
張樂萱一時語塞。史萊克內部對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交流生的微妙態度,以及戴華斌那等極端事件,她無法否認。
“金師兄不太會說話,但是他的心腸不壞,希望你不要把白天的事情放在心上。至於戴華斌,他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不過,至少我可以保證,在我們史萊克學院不會再出現這樣的問題。我會盡力去做,相信時間會證明一切
的。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張樂萱眼中也同樣流露出幾分深意。
孔天敘微微一笑,“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而已。”
“而且...呵,時間,最沒有價值的就是時間。很多事情都不是光靠時間就能改變的,不要說我在史萊克最多隻待三年,就算是五年、十年、二十年……..……”
孔天敘將小刺碾成粉碎,直直地迎上張樂萱微微愣住的眸光,“那都毫無意義。
“或許你是對的,有些東西確實強求不來。”
心中某個麻木的角落被微微刺痛了,張樂萱輕輕嘆了口氣,但隨即眸光又凝聚了起來。
“但只要抱有誠意,持續地去付出,去溝通,總能慢慢化解隔閡。就像....……”
她的話語微微一頓,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史萊克學院裏那個逐漸長大的身影。
“就像很多事情,只要你堅持得足夠久,付出得足夠多,時間,總會給你一個答案,或者至少,能讓你問心無愧。”
她這番話,像是說給孔天敘聽,又像是說服自己。
孔天敘抬起眼,看向張樂萱。月光下,她的側臉帶着一種沉浸在往事中的柔和與執拗。
“聽起來像是某種強行自我安慰的藉口。如果確定一件事對自己和他人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及時止損纔是最重要的,不然所謂的堅持就只是在麻痹自己。”
“那是因爲有些事你沒有經歷過,當一件事成爲習慣,甚至成爲本能之後,想要輕易說放棄,不會那麼容易的。’
張樂萱的本就白皙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甚至顯得有些蒼白,抓住烤魚籤子的纖手緊握着,笑容也有些勉強。
月光清亮,天空灰濛濛的,就連周圍的枝葉都變了一層顏色,孔天敘似乎發現了什麼,一反常態地咄咄逼人:
“當你意識到它是本能的時候,它就已經不是本能了,恕我直言,在明白這一點後依然沉溺其中,這只是一種錯誤的延續。”
“如果這件事是以十年爲尺度呢?”張樂萱嘴脣輕顫,話語中帶着明顯的壓抑,眸光迅速變化着。
孔天敘毫不相讓,“我說了,二十年也一樣,毫無意義,錯誤不會因持續時間長就變成正確。”
“啪嗒。”
一聲輕響,出人意料地,張樂萱手中的烤魚被她扔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驟然變得冰冷銳利,之前的柔和蕩然無存,一股?冽的敵意幾乎實質般壓向孔天敘。
剛纔的平和與追憶瞬間粉碎,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真切蒼白得嚇人,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你根本不懂,十年,代表了什麼,那或許是已經成爲別人生命一部分的東西。”張樂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
“你也根本沒有任何資格,高高在上地評判別人的人生。”
這份失控的爆發只持續了一瞬,她便猛地轉過身,走到營地邊緣,背對着孔天敘,肩膀微微繃緊,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像是在極力剋制着什麼。
彷彿不這樣做,她整個人就會在月光下碎裂開來似的。
哦豁,不小心在某人的雷區蹦迪了。
孔天敘微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將最後一點魚肉撕扯而下,慢慢地咀嚼着。
夜風穿過林間,帶來一絲涼意,也稍稍吹散了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激烈情緒。
孔天敘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烤魚,目光依舊落在張樂萱緊繃的背影上,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靜下來,不再帶有之前的鋒芒。
“這兩隻烤魚是一對夫婦送給我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他們在城裏經營着一個烤魚攤,手藝很好,生意不錯。他們有一個女兒,視若珍寶。”
張樂萱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似乎在無聲地聽着。
“後來,一場時疫,夫妻都病倒了很長時間。家裏那點積蓄請不起治療系魂師,時間久了,連買藥的錢都湊不齊。”孔天敘的聲音平淡,“當時他們的女兒幾歲來着,五歲,還是六歲?記不清了,沒錢買藥,自己背個揹簍去天
靈山脈採藥,然後去藥鋪換些便宜的藥材。”
張樂萱背對着他,肩膀的顫抖似乎微微停歇了,像是在無聲地傾聽。
“晚上回來,她還要踩着小板凳,在竈臺前給自己和父母做飯。還會念叨着一定要做的好喫些,讓父母有胃口。”
孔天敘一點一點地清理着烤魚上的浮土與小塊的石子,張樂萱已經微微側過身來,眼睛紅紅的。
“就這樣過了兩個多月,也許是老天爺開了眼,那對老夫婦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
“可以”
張樂萱的嘴脣不自覺地抿緊了,孔天敘的聲音在這裏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可那女孩卻在這時候倒下了。她病的,比父母還要重些。”
“老夫婦傾盡所有,求遍了能求的人,拼了命地想救她,但......太晚了。”
夜色中,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着空氣。
“女孩走的時候,很安靜,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她的母親抱着她逐漸冰冷的小身子,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反反覆覆地唸叨着一句話。”
孔天敘模仿着那種空洞而絕望的語氣,輕聲道:
“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呢?又怎麼,剛好是我的孩子呢?”
故事講完了,夜恢復了沉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張樂萱微微顫抖的呼吸。
“後來呢?”
是啊,後來呢?這樣的故事,應當有個後來。
孔天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神情在月光下清晰而平靜:
“後來,就是不久前,我見到他們時,攤子照常開着,烤魚味道依舊很好。他們或許被徹底擊垮過,困在過去的深淵裏掙扎過,像你一樣。但他們活下來了,帶着那份沉重,卻不再僅僅是悲哀地活着。”
原來是這樣的後來。
在今夜,張樂萱性格中感性的一面似乎被完全激發了出來,自己的痛苦,他人的痛苦,紛紛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孔天敘將那串烤魚遞到張樂萱身前,她似乎感覺到了孔天敘的動作,身體微,終於完全轉過身來。
她臉上的激動和敵意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迷茫,眼角還帶着未乾的溼意。
就這麼一會功夫,烤魚上沾着的灰塵竟然被孔天敘一點一點地給摘掉了,甚至除了她咬過的部分都沒有破壞多少魚皮,依稀還能聞到之前的香氣。
她看着孔天敘手中的烤魚,習慣性地下意識想要接過,嘴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然而,就在她猶豫的瞬間??
孔天敘看也沒看她,握着竹籤的手掌間,一縷難以言喻的深邃紫意將密不透風的夜色割開了一道縫隙。
下一刻,那串烤魚,連同竹籤,就在他手中化作了完全的虛無,彷彿是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真實的月光籠罩着他的身影,沒有那麼明亮,卻更加震撼人心。
“可能有人會覺得可惜,會把它撿起來,擦乾淨,告訴自己還能喫,彷彿這樣就能挽回什麼。”
孔天敘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話語像是生鐵捶打鑄造出來般的冷硬。
“但對我來說,從它掉落在地,沾染塵土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經不重要了。那對夫婦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他抬起眼,看向在原地的張樂萱,目光清澈而決絕,彷彿剛纔毀滅的不是一串烤魚,而是某種過去的象徵。
“向前走,別回頭。”
他將手掌張開,失去了烤魚之後,在他掌心流淌着的,是一片如水的月光。
“救贖之道,不在過去沉溺的幻影裏,而在面向未來的每一步中。”
張樂萱徹底怔在原地,她看着孔天敘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冷漠得近乎殘酷的眼睛,大腦一片空白。
她這一生,見過許許多多的智者,強者,但他們都往往有所執,有所溺,她還從來都沒有想過,竟然還有這樣的
這樣的純粹、堅硬、理性到近乎冷酷,卻又因此顯得無比強大而自由的存在。
月光披灑在孔天敘身上,宛如一尊摒棄了所有軟弱羈絆的神?塑像。
一絲混雜着震撼,迷茫,甚至微弱羨慕的情緒,在張樂萱心底滋生。她不自覺地微微抬手,彷彿想觸碰那看似冰冷,卻或許蘊含着她渴望已久的信念之源的月光。
夜風再次吹過,帶着涼意,也彷彿吹動了某些凝固了太久的東西。
地面上,聽了許久的金葉寰終於翻了個身,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牙關緊咬,滿是糾結與心痛。
“當然,選擇權永遠在自己手中。我只是闡述我的認知。看清與做到,本就是兩回事。”
孔天敘看着逐漸淡去的灰濛濛的色彩,見這位一臉癡癡之色的內院未來大師姐還在用雙手在自己身上遊曳,只好還以顏色地在張樂萱還有些溼潤的臉蛋上拍了拍。
“來活了,傻妞。”
話音未落,周圍空間中那股灰濛濛的色彩立刻完全消失,真實的世界逐漸顯現,幾乎是瞬間,一股讓人心悸的精神波動扼住了衆人的心臟。
張樂萱如夢初醒,孔天敘審判之劍已然在手,金葉寰更是立刻翻身而起。
“有魂獸?”除了孔天敘,幾乎所有內院學員都知道,這位內院大師兄是暗戀張樂萱的,聽了大半個時辰的夜話,他心裏正憋着火呢。
衆人紛紛轉醒,張樂萱匆匆抹去淚痕,這纔沒有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破綻。
孔天敘劍尖指,一抹灰色煙霧在空氣中一閃而過,被困在一團更加濃厚的黑暗中。
“魘魔。”
魔魔,一種實際戰鬥力很弱,但幻術能力特別強大的魂獸。
無論是魂師還是魂獸,一旦在它的幻術攻擊下進入夢魘狀態,那麼,不但它能夠控制其生死,甚至可以利用夢魘驅使其戰鬥。
而最終結果,陷入夢魘之人必死無疑,死後驚恐的怨念是魔魔這種魂獸提升修爲最好的方式。
這隻魔魔的幻術極強,甚至在一開始連他都沒有完全察覺,當然,這也和魔魔能力的施展對象並不是他有着直接的關係。
那樣的話,不提精神力與武魂上的差距會造成的反噬,就連萬始歸元領域都夠這隻魘魔喝一壺的。
而被幻術攻擊的,正是張樂萱。
從張樂萱開始展現出幾分異樣開始,孔天敘就隱隱覺得不對,今夜對方的情緒波動似乎有些太露骨了,就算他有意無意地往對方的雷區上引爆,張樂萱的反應也不應該這麼大纔對。
魔魔的幻術都是根據中術者本身的經歷來編織的,一旦真正陷入其中,除非中術者自己察覺異常,或者在外界刺激下強行脫離,否則最終一定會陷入夢魘狀態。
孔天敘經過多番試探,終於確定了他們遭遇到了襲擊,這才動用毀滅之力,直接破除了這隻魔魔的天?能力。
竟然是魔魔!張樂萱眼中略過驚駭之色,之前發生的事歷歷在目,她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但隨着更多的記憶湧現,她的臉色也瞬間飛紅,藉着黑夜掩蓋,這纔不甚明顯。
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啊!她暗自羞惱。
不過,孔天敘的那幾句話,也深深地刻在了她心裏。